我將展覽時間預定在2017年10月底,為的是能有一個相對寬松的時段準備作品。書法創(chuàng)作是一個奇妙的過程;蛟疲坝行脑曰ɑú婚_,無意插柳柳成蔭”;或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有時舉步維艱,有時勢如破竹;有時勞而無功,有時瓜熟蒂落,很難說清什么是有效勞動。常看運動員每臨大賽都要講調(diào)整狀態(tài),狀態(tài)是什么?狀態(tài)就是經(jīng)意中的不經(jīng)意,是聚精會神時的大而化之,是水到渠成時的自然而然,是胸有成竹時的隨心所欲,是有為與無為時的平常心。創(chuàng)作這個詞現(xiàn)在被用爛了,往往一提創(chuàng)作就先入為主,將架子首先端起來,一時間自己都不是平常的那個自己了,一味追求所謂的藝術性、視覺沖擊力,使強用狠,忘了約束而恣意妄為。這樣一來,真的性情流淌就不見了,心理一旦障礙,必然氣結不順,骨肉筋血氣失之于常,作品何來其神?我們呼吸時沒有想著呼吸,我們走路時沒有想著走路,那我們寫字時就應該是自自然然地寫字,過多的想法等于是自設藩籬。所謂心手雙暢,實際就是個常。平時我們最愛寫“道法自然”四個字,道法自然難得的是心無掛礙,知行合一后的通脫。我們最愛說書法是作者情感的外化,是作者的心電圖,只有自然了,才能求得那個本真吧。長期積累,偶然得之,花開見佛,隨緣修果。有道是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這是藝術螺旋遞進的哲學思考,將眼里的山藏進心里,悉心打磨,再重新表現(xiàn)出來;敲赖膭(chuàng)造過程,它凝結了作者的人生經(jīng)驗,也升華了作者的藝術智慧。齊白石說過,畫家要棄除畫家氣,那書家呢,書家當然也要棄除書家氣。蘇東坡說:“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碧K東坡是大才,技進乎道,得大自由,也得大自在了。書法有法,但法無定法,無法之法,乃為至法。所謂得兔忘蹄、得魚忘筌、得意忘言等等,正一如蘇東坡那樣的通脫之人。我喜歡有性情立足于寫的書法,我不喜歡端著架子搞所謂構成的書法。多年前我在北大學習,見那些資深老教授其貌純樸,并無他奇,談吐也如話家常,有時我感覺他們和我的農(nóng)民父親一樣都是個平常不過的平常人。搞藝術的人看重的是藝術作品,而不是故作深沉,一味將自己裝修得像個藝術家,到頭來只能淪為假大空。高山不需要再置小景,太陽底下也無須點燈,大自然自有大自然的神力,正所謂的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樸不雕,大器有容。有感于書家里我喜歡徐渭的至情至性,就禁不住寫了一首詩:“不衫不履徐文長,生性天真憂國殤。郁憤滿腔釀苦酒,詩文書畫一代狂!睍依镂疫喜歡于右任的豁達痛快,也禁不住寫了一首詩:“黃土布衣一髯翁,石門造像接古風。俯拾萬象成草范,健筆凌云氣如虹!
人常說:“寸有所長,尺有所短!蔽抑两襁看不出自己有多少長處,但對自己的短處體會卻比較深。揚長避短,隨性所適,是我對自己在展覽前的反復提醒。比如這些年習碑期間,我曾對篆隸書諸如《散氏盤》《石鼓文》《張遷碑》《石門頌》《西狹頌》等下過較大功夫,但對篆隸書的追尋探索,只是為自己的楷行草書夯實基礎,展覽中我不敢將自己弄成五體皆能的所謂全才。大作品無疑就是整個展覽的骨架,大作品能表現(xiàn)出雄渾的氣勢來。我寫的最大的字是“臥雪眠云”四個字,每個字一米見方。書寫時我飽蘸濃墨,結構外密而內(nèi)疏,在筆墨流淌中尋渾厚華滋,是行楷書,卻更見篆隸氣息。落款寫的是我在《我的臥雪廬》里的一段話:“許多年來,我心里的臥雪廬一直飄落著大雪,它一次又一次將我漂白,澡雪了我的精神,也滋養(yǎng)了我的靈魂!甭淇顒t用草書,風中攪雪,彌漫飄灑,與四字的凝重拙樸形成對比,又統(tǒng)一成一個渾然的整體。這幅作品后來在展覽中成了觀眾關注的一大亮點。而我寫的最長的一幅作品是大楷書《千字文》,整幅作品由十四張六尺整紙拼接而成。這幅作品我先后寫過兩遍,第一遍試圖追求蒼茫的感覺,結果是有了蒼茫卻失了溫潤,我以為是心態(tài)上有些沉不住氣。第二遍書寫時我就沒了過多的想法,只是立足于寫,寫出平常的感覺來。這樣舒舒緩緩地寫,寫了三天時間,居然氣息還很連貫,渾然形成一個整體,從中我又一次體味出本色書寫是怎么一回事。我寫的最大的一幅草書作品是杜甫的《秋興八首》,由十張六尺整紙拼接而成。這幅字我也是寫了兩遍才調(diào)整到狀態(tài),在兩個多小時的揮寫中,一氣呵成,勢如破竹,倒也非常痛快。而兩三丈長的大幅草書我還寫過數(shù)幅,大都是豪放派詩人的詩詞。我喜歡吟誦這些詩人的作品,因為熟悉,寫起來也就心手相應,酣暢之至,適其性情也。那一回賈平凹先生看了我的這些作品后大加贊許,連說了三次“震撼”,還說能臥雪能眠云的人是能得大自在的人。我知道賈先生的抬愛過譽是念我辛苦,是對我的鼓勵與鞭策,我可不敢飄飄然。我知道這些作品還有許多不足,目前只能寫到這樣的水平。我總是將希望留給下一次。
至于展覽中的許多小作品,那都是我平常的懶散之作。或茶飯之余,讀書既倦,或午睡乍起,瞇瞪著雙眼不知要干啥時,就裁了剩紙一角,蘸了硯中余墨,或記了雜感,或完全是抄書,日積月累就有了這些不經(jīng)意之作。小作品也是我另一種休息方式,也是我的性情之作,尤其用毛筆寫文稿,不求筆墨表現(xiàn),完全是為了記錄當時的心緒,散漫中往往得其自然。
不知不覺中,一年的時光就讓我寫成了過去。時間到了2017年8月,西安天氣奇熱,我待在書房又不愛吹空調(diào),寫字時額頭的汗珠就落在紙上,紙往往被弄濕一大片。天熱就上了心火,夜里難以安臥。正無奈著,書友毛凱歌約我去秦嶺腹地的周至老縣城住了半個多月。老縣城果然是世外桃源,心情隨之大好。當再回西安時也正好落了一場透雨,暑氣不再,我在臥雪廬繼續(xù)為展覽準備作品,在隨后的二十多天里,心氣平和,創(chuàng)作也隨心所欲,只是個暢快,展覽作品準備的收尾工作進展也非常順利。
翻檢一年多來的創(chuàng)作,積作品四百余幅,選出自己較滿意的作品一百五十余幅,矮個子里挑將軍,沒法子,這只能是我目前的水平與高度了。藝術永遠都是遺憾的藝術。我只能說自己盡了最大努力。
既然大道至簡,我就想一簡到底。作品裝裱,我采用的是傳統(tǒng)的卷軸形式,一色的白綾。作品雖有大有小,但裝裱要求整齊劃一,在變化中求統(tǒng)一,在統(tǒng)一中求變化。一切形式都是服務于內(nèi)容的形式,形式與內(nèi)容協(xié)調(diào)統(tǒng)一,才能相得益彰。具體展覽活動,我不想掛主辦單位,因為是自賀展,花銷是自己的,主辦也沒有必要。不舉辦展覽開幕式,熱鬧不符合我的心境。研討會也就免了,能來的都是朋友,現(xiàn)在的研討會上已很難聽到真心話了。既然是一次匯報、一次檢驗,對自己的一次心理拷問,還是鉛華洗去,樸素的好;琢,耳順了,一切也該放下了。
沒了展覽中的繁枝冗節(jié),在正式展覽前我竟有了二十多天的閑暇,無所事事,便將在周至老縣城寫的文稿拿出來,修改潤色,最后形成一個系列,取名自述集《書法寫我》。初稿分為四章,計二十七節(jié),約七萬字。書中穿插了展覽部分作品,這樣《書法寫我》就成了一本書文合集,也可算作展覽的另一種形式的文本。
開展前一天布展,我先給大幅作品預留了位置,然后再布置其他作品,只是稍事調(diào)整,不到兩個小時竟布展完畢,這是我多年經(jīng)手辦展中不曾有過的速度,倒令我非常省心。
展覽的那天我照例起得很早,雖然省卻了一切形式,但我要提前整理好心緒迎接我尊貴的朋友們。當我趕到亮寶樓展廳時,竟有比我還早到的朋友,真自愧有些失禮了。到上午九點,展廳已聚集了二三百人。朋友見面,總是滿面春風。在后來的五天展期里,參觀的朋友一直絡繹不絕,而外地聞訊趕來的朋友也越來越多。為了滿足朋友們的參觀熱情,亮寶樓破例將展覽時間延長了兩天。
一個花甲結束了,另一個花甲開始了,這無異于一次新生。
仁慈的上帝啊,請賜給我力量!
編輯:高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