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之軒

      “愛酒好名商山郎，一生潦倒為詩忙。天然直率無人賞，夜起披寒寫華章�！�

       這一首打油詩，說的是郭濤，陜南商洛商州區(qū)的一個小人物，與唱歌、當演員的幾個同名者毫無關(guān)系。

        商洛這地方，雅稱商山丹水，但很少有巨商大賈，卻盛產(chǎn)文人。喜歡舞文弄墨之人是一群一群的，一個個心中火熱，想著要寫出點名堂，在成名成家后揚眉吐氣一回。

       當然，他們中成名成家的不少，大名鼎鼎的就有好幾位。但絕大多數(shù)也就是愛好，自娛自樂。在成大名與愛好者之間，也有一批人，他們還沒到大名鼎鼎的程度，但也小有名聲，有一定的影響力。郭濤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被稱作郭詩人，因為他是寫詩的，而且對詩癡迷得難以自拔，因詩而興高采烈，因詩而貧困潦倒。

     （一）

       在商山丹水的文人圈子里，郭濤是個傳奇，是個茶余飯后閑談必提的人物，知名度非常高。原因很簡單，他好交朋友，圈子里有頭有臉或有一技之長的，不分年齡大小他都拜訪過，與這些人論詩說文探討寫作。圈子里的方老師、魚老師，黃昏黃老師，姓高的聞人高老師等，與他都是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見了面笑謔打趣其樂融融，熟得不能再熟。

       與名人大家混在一起，想不出名都難，加上郭詩人的靈氣與勤奮勁，這些年他也弄出了好些名堂，大刊小報上詩作不斷，集子也是出了一本又一本，還被邀請到商洛的名校演講，與師生座談，上電視談感想說心得。那真是春風得意笑顏開，名聲蹭蹭的朝上竄。

       郭濤謙稱是浪得虛名，但其實世上沒有免費的獲得。他年輕時讀的書不說汗牛充棟，至少拉幾車是沒問題的。除了中外詩歌，還有尼采薩特叔本華的哲學，司馬遷司馬光的史志，其他雜書更是看得多不勝數(shù)。一份汗水一份收獲，都不容易呀。

        不過詩人的名聲給他帶來的好處不多。方老師憑名聲才氣出山進了省城，魚老師憑名聲才氣主掌了商洛文壇，黃老師憑之升了官，高老師憑之找到了神仙眷侶，大家各有所得，舉座歡聲笑語，只有郭詩人一人向隅。

       按說郭詩人也在體制內(nèi)吃飯，有才氣有名聲，領(lǐng)導重用一下不為過吧？可就是沒有，不但得不到重用，他還被調(diào)到遠離市區(qū)的鄉(xiāng)鎮(zhèn)，在第一線做最難做的工作。這理找誰說去？

        不過郭濤不愧是郭濤，頗有蘇軾蘇大詩人的胸懷和本領(lǐng)。在偏遠荒涼的地方照樣自得其樂，喝酒打牌寫詩樣樣不誤，與山鄉(xiāng)的老翁窮漢婦孺打成一片，還抽空回城參加各種活動。

        蘇大胡子自稱上可陪皇帝論道，下可與乞兒聊天，郭詩人其實就一直踐行著這個理念。他上可與忠實論文與平凹照相，下可與計生戶把臂同游，與小組長把酒言歡。古今能做到這一點的詩人有幾個？即便有也真的不多，寥寥幾人而已。

       不過在偏僻地方畢竟很不方便，城里有活動，來一趟不容易，郭濤于是想到了調(diào)動工作�？伤�一介書生，上與平凹聊天，下與貧困戶掰扯，對中間的領(lǐng)導從來不理不睬，工作調(diào)動那是難比登天。

       但萬事難不倒郭濤，詩人的毅力遠超常人。他堅信領(lǐng)導會體貼一線的艱辛并感同身受，一次誠懇的溝通就足以解決問題，如果解決不了，大不了就再來一次。于是他頻繁拜訪領(lǐng)導，這個過程持續(xù)不斷，超過了十年。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古人誠不我欺。終于他心想事成調(diào)了回來。

        商州的文人圈一片歡呼。少了郭濤，這個圈子有點寂寞，太平靜了，泛不起一點浪花。 

     （二）

       話扯遠了，回歸正題，說說郭濤的詩。

       郭濤的心一直是熱的，火一樣熱烈。但他的詩有點相反，大部分詩淡雅、雋永，帶些禪味，詩句純凈的像洗過一樣，讓人一讀忘俗。

       郭詩的題材范圍比較小，家鄉(xiāng)、親人，自己所聞所見所感慨的事，哪怕是看見一只麻雀，他也能頃刻間詩興勃發(fā)，順手就寫了出來，語句還從容不迫，句子讀完了，那種詩味仍氤氳不斷。看見一片樹葉，也能觸發(fā)他很多清奇的想法，隨即就用寥寥幾句，將想法勾勒出來，形成一首小詩。

        作為詩人，這份功力難能可貴，能將這份敏銳凝練出來形成習慣，并保持到頭生花發(fā)的人不多。一般來說，年輕時感性多一些，情感四溢，所見所聞都有詩意。但老了看透了紅塵，覺得一切都是那么回事，詩感就淡了。可郭濤不是這樣，他是愈老彌堅，將軍肚已經(jīng)臃腫下垂，但一顆童心繚繞著詩意，似乎永遠不老，永遠都是少年。

       江湖滄桑歲月長，歸來仍是少年郎，這是老天的饋贈，比多高的官位都珍貴呀，而郭濤的詩的確受益于這顆童心良多。

       我最欣賞的郭詩，就是這些童心仍在，對世界還有好奇心態(tài)的詩章。覺得這些詩水靈靈的，其中的詩意活潑清新，朗然可見，好像伸手就能觸摸到，讀了之后讓我也一下子年輕起來，渾然忘了歲月如梭。

       “孔雀東南飛”、“打鐵的人”等，就是這類詩章。但這類詩不能連讀，最多一天讀一首，一次讀得太多，就食而不知其味了。我覺得他這類詩如清茶，雖清香彌漫但味淡味長，只宜小盅細品，不宜大碗猛灌。老詩人黨繼的詩似乎也是這樣，隨便拈出一首小詩，都靈氣逼人清香透頰，但要捧著一大本子連讀，效果就開始遞減了。

       郭濤還有一些深情款款詩味濃烈的好詩，如最近寫的“懷高文兄長”，不但味濃情真，句子的長短搭配也非常好，讀起來朗朗上口，沒有那種讀半句，一口氣還沒吐完，下半句卻在另一行，讓人呼吸頻率跟不上的感覺。

        不過總體來說，郭濤味濃激烈的詩相對不多，淡雅雋永清麗是他的主要風格，家鄉(xiāng)風物是他的主要題材，他即便有些關(guān)注社會問題的篇章，也沒有吟詠家鄉(xiāng)的篇章那么優(yōu)秀。

         當然這純屬個人一孔之見。

        （三）

        郭濤最愛最崇拜的詩人是杜甫，盛唐時期的老杜，他對李白雖然很喜愛，說老杜與自己更親近，自己的思想理念還有關(guān)心民間疾苦的做法，與杜甫同出一轍。

       我也認同他與杜甫很像，但不是詩風很像，也不是理念很像，而是境遇為人等方面很像。

       杜甫也在官場混了很久，算是體制內(nèi)的人，這一點與郭相似。杜在官場混的并不如意，得不到提拔，這一點也與郭類似。

        杜甫的詩自然寫得極棒，但除了寫詩，老杜在生活上一塌糊涂，妻兒在富縣挨饑受餓，他自己衣衫破爛，后來在四川弄個茅草屋棲身，還常受風雨灌頂，簡直是苦不堪言。哪有半點李白的風流瀟灑。

        郭詩人似乎也是這樣，詩寫的不錯，又在體制內(nèi)上班，卻常為女兒的奶粉錢發(fā)愁，至今也沒在城里給自己弄個幾十平方。哪有半點魚老師黃老師談笑風生揮灑自如的風采。

       老杜住的是成都的草堂，老郭住的是商州的瓦房。時隔千多年，詩人的待遇好像還是一樣，沒有特別明顯的提高。

        老杜曾為大唐盛世寫過不少贊美的篇章，老郭也出過《盛世放歌》的集子，贊美今日的盛世。但這盛世只盛別人，不盛詩人，枉費了杜郭一大一小兩位詩人的苦心。

       當然這只是憤激之言不可當真，大唐很多詩人還是過得舒適幸福的，他們的共同點就是有個一官半職，不靠寫詩吃飯，所謂的詩，對他們而言只是一種消遣，一種附庸風雅的方式，或者是進入官場的一塊敲門磚。

        我雖欣賞郭濤的詩，還是不希望他多寫，文憎命達詩恨安樂，可做一個安樂無憂小日子滋潤的人，像野牛角那樣，這有多好，何必苦心孤詣的弄什么破詩呢。

       作者石之軒，本名駱經(jīng)濟，陜西臨潼人。1962年生。1984年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在商縣計經(jīng)委工作，1988年底調(diào)回西安。近幾年來，除出版長篇歷史小說《黃花賦》之外，又有《假如光緒不死》《耍聰明的中國人》《英雄與美女》等多部作品出版，并產(chǎn)生廣泛影響。其80年代在商期間，郭濤和石之軒共同發(fā)起創(chuàng)立太陽詩社。

編輯：金苗           責編：慕瑜           終審：吳漢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