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衛(wèi)剛

葉姐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人已經(jīng)瘦得失了形，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漆黑如墨，透著堅強柔善的光芒。她對前來探望的人一一道謝，并揮手告別。盡管我思想上做了準備，但見到她時我還是震驚得不知所云。窗外的樹木肆意地滋長著，窗內(nèi)年輕的生命卻行將凋落。念及于此，我禁不住熱淚長流。

翌日上午，葉姐走了。隨后的幾天里，文友們以各種方式紀念她。我也幾番提筆，幾番思量，最終還是不得不把筆放下。一想到葉姐告別時枯瘦的手，一想到自此以后陰陽兩隔，我的心就翻腸倒肚般地難受。身子靠在椅背上，雙手揉揉模糊的淚眼，從日已過午枯坐到夕陽隱沒，從霧靄涌起枯坐到路燈亮起。關(guān)于葉姐的兩幕場景才在我零亂的思緒里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第一幕場景是在古鎮(zhèn)駱家壩，時間是暮春夏初的一個上午。文友們坐在河邊的桌子旁閑聊，葉姐也在其中。她一見到我，就親切地說:“經(jīng)常讀你的文章，今天才見到你這個人。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結(jié)實�！比~姐不說壯實而說結(jié)實，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這么說。說人長得結(jié)實，爽朗中接著些地氣，俗氣中又暗含著對對方的一點敬重。仿佛因了這結(jié)實，我和葉姐的交流便輕松地跨過十余載的年齡差距而變得暢通無阻了。葉姐說話，脆生生的，不喜歡虛來晃去地繞彎彎，也不喜歡拖泥帶水離離拉拉。席間坐著的都是我的長輩，我不敢多嘴多舌，只能恭敬地聽，小心地問，然后不停地反思。從葉姐的只言片語中，你能體會到早年的農(nóng)村生活是如何給她的人生打上了明朗的底色。苦打苦熬跳出農(nóng)門之后，豐富的生活閱歷是如何讓她明白，一個人既要善待自己也要善待他人的。

第二幕場景是幾年后了。那是一個夏日的黃昏，地點在溪水佳苑旁邊的麻麻漁府。仍然是文友聚會，但人只有五六個而已。我們是專門來給葉姐過個生日的。葉姐稍稍晚來，她為了這個聚會還刻意打扮了一番。這種刻意有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掩飾，有了某種久未謀面之后把光鮮亮麗呈現(xiàn)給友人的儀式感。葉姐明顯瘦了許多，但精神還好，說話還是那么底氣十足。席間她謙讓著別人，自己卻吃得很少，即使喝也只喝茶水而已。大家暢談著各自新近的創(chuàng)作以及身旁的趣事，有意無意地回避著葉姐的消瘦。葉姐倒沒有什么，興致很高，話也很稠，具體說了什么，我現(xiàn)在一句也記不起來了，只記得她站起身，笑容滿面地看著我們，很豪爽地喝干了一小杯黃酒。

現(xiàn)在細細想來，能將這兩幕場景串聯(lián)起來的，其實是葉姐的文字和攝影。我認識她時，她已是某縣縣委的干部，工作之余，負責該縣文聯(lián)公眾號上文章的編輯和推送。我在上面發(fā)表的文章，幾乎都是經(jīng)她之手編排的。凡是碰到吃不準解不透的詞句，她都會第一時間和我溝通。她從不輕易改換或刪改未經(jīng)作者同意的詞句。文章推送了，付稿費時，她會給作者把打賞的部分一項一項羅列清楚，毫不含糊。

葉姐也寫文章�；�鳥草蟲、兒女情長、旅途見聞、文藝評論，皆有感而發(fā)。她從不做咄咄逼人的架勢，也不做多愁善感的閨閣之態(tài)，我手寫我心，有多少內(nèi)容說多少話，言近而旨遠，給人留下回味的余地。2019年拙作出版，我奉送一冊。沒過多久，她就寫了一篇評論。在迄今為止看到的二十三篇評論中，她這一篇最早也最具人情味。觀點站得住，立得穩(wěn)，說得透，不玩高深的理論，不輕描淡寫走過場，說明白話，做明白事。知我者，葉姐也！日后我再有作品問世，九泉之下的葉姐是看不到了，倘若靈魂有知，她又會對我說些什么呢？

青海省海晏縣金銀灘草原   來源：青海省文化和旅游廳

去西域旅行對葉姐來說意義重大。她穿著一裘長裙，戴一頂寬沿女帽，優(yōu)雅地走遍了所有想去的地方。她坐在草地上，被藍天、原野和五顏六色的野花包圍著，顯得格外愜意。她走進寺廟，走過一排排轉(zhuǎn)經(jīng)筒，走過那些著紅袍的喇嘛身邊，舉止虔誠，似有頓悟。拍她的照片只取遠景，大半是人朝著鏡頭走來，恰到好處地按下快門，把精彩的一瞬定格在時光里。葉姐用她的行蹤告訴我，不到西域你不會知道祖國有多大，天有多藍。葉姐以她拍攝的風(fēng)景告訴我，只有西域的雪山原野才會教你懂得什么才是圣潔。葉姐更以寺廟的圖景告訴我，虔誠的信仰對人的一生究竟有多么重要。而今葉姐走遠了，輕輕地掩上了我了解西域之美的窗扇，就憑我稚拙的文筆又怎能把西域的風(fēng)情描摹全，描摹細呢？

經(jīng)歷了五年病痛的折磨，葉姐清醒地看到了人生的大限。離世前，她在朋友圈發(fā)的幾組照片，大多是落花滿地，斜陽殘照。唯一的一張單人照，還是黃昏中的側(cè)影，讓人看后悲從衷來，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有人說天堂里沒有病痛，但天堂是什么樣子誰也不知道。我相信葉姐的身心都入土為安了。當春暖花開之時，葉姐的墳頭會長出綠的草、紅的花，那些翩翩起舞的蝴蝶會告訴我們每一個人：一個堅強樂觀的人曾經(jīng)在這世上活過，愛過，寫過！

編輯：金苗           責編：姜瓊           終審：吳漢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