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 | 劉怡 （全文12000多字）

采訪拍攝韓寒，是在亭東影業(yè)的放映廳。這間100㎡的小型影院由公司同事們精心布置，《乘風破浪》就是在這里粗剪。這次也是這里第一次向媒體開放。

這間位于上海郊區(qū)的公司，和韓寒的家離得很近，步行最多十幾分鐘。這里的馬路上沒有一個紅燈，來往車也不多。平常，韓寒起床吃完飯后，就慢慢悠悠去“上班”。

談到某些國產(chǎn)電影票房作假。

“作假的現(xiàn)象，但只可能是小百分比，它不能夠把一個一億的片子弄到五億。它只能讓一個四億八的片子到五億�！�

“可以說中國電影的市場，已經(jīng)算是整個中國所有的市場里面，相對透明的一個了，票房作假的數(shù)目是很難超過5%、10%，除了一些極端的片子�！�

“我覺得在中國社會，很多東西，能呈現(xiàn)一個90%的真實面，已經(jīng)是接近無限真實了�！�

這是跟韓寒聊天的常態(tài)，碰到他有興趣的話題，他講得連綿不絕。

為什么你現(xiàn)在很少介入公關(guān)話題了？韓寒說：因為現(xiàn)在大家都說得很好……

“以前為什么逮誰懟誰？”

“那是因為以前大家說得也不是那么好�！�

“有一天我突然回頭看，我覺得自己竟然浪費了很多年的時間，對公共事務發(fā)表看法，而沒有去創(chuàng)作我自己喜歡的文藝作品。我不覺得雜文是作品。 ”

“過了十年再看，你會覺得那時候的有些觀點也非�？尚�。這些事情本身、悲劇的源頭，大家也都知道。你寫來寫去，最后都是發(fā)泄情緒，真正的干貨也很少。關(guān)鍵是這種東西，你寫著寫著，后來你會變成一個非常非常雞賊的人。你情不自禁地想著怎么樣能夠去調(diào)動最多人的情緒，讓我獲得最大的傳播。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有這方面的傾向的時候，我就毅然把它給停了。就是這樣�！�

2017年初的時候，韓寒導演的第二部電影《乘風破浪》殺入賀歲檔，四周后，將韓寒拱進10億票房導演俱樂部。

八個月后，亭東影業(yè)估值20億。

“我很慶幸自己，可以說從我寫下第一個字的第一秒，就有市場意識，然后又沒有失去自我表達�！�

“從一開始自己寫書，我就希望跟我合作的人不要虧，至少我的責任編輯要拿到獎金吧。”

“我真的覺得自己從上世紀出道的第一秒鐘，就跟這個社會挺和諧相處的�！�

18歲的韓寒，賣字為生，自謀出路。

2010年，韓寒主編的雜志《獨唱團》第一期出版，雖然《獨唱團》很快夭折，但這唯一的一期賣得很不錯，第一期發(fā)行將近200萬冊，500萬的啟動資金只用了幾十萬。

2012年，《One 一個》app正式上線，不到24小時，就沖到了App Store中國區(qū)免費總榜第一名。

2014年，韓寒作為導演的第一部電影《后會無期》上映，最終取得了6.29億的票房，盈利近1億。

“我覺得很多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其實從他誕生的第一秒，他就應該是商人�！�

“他就應該為市場，為自己的投資人，為自己的股東，為自己的受眾去考慮一些商業(yè)回報的問題，這非�，F(xiàn)實�！�

2017年初，韓寒成為中國汽車拉力錦標賽2016年的年度總冠軍，這是他CRC之路上，七年的第五個總冠軍。

韓寒說，作為賽車手，他最討厭失控。

“當你真的需要放手一搏的時候，車手也一定是在衡量了風險以后，再去放手一搏�！�

2017年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韓寒投資的“1246戰(zhàn)隊”，在6月的時候，以黑馬之姿奪得電子競技OWPS（守望先鋒職業(yè)系列賽）總冠軍。

而1246，只是韓寒曾經(jīng)待過的某個地方的門牌號。

“我既不向大家分享成功學，也不聽別人的成功學�！�

“八零后的代表人物”，是韓寒揮之不去的標簽。

“80后、90后，遇到的經(jīng)濟壓力，其實要比以前的年代的人要大很多。精神壓力相對來說好緩解，但經(jīng)濟壓力有的時候就是走不出來。天上又不會給你掉錢來，而且經(jīng)濟壓力會越來越大�！�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孩子父親的韓寒更喜歡說：“我是一個非常傳統(tǒng)的人�！�

已經(jīng)是三家公司的老板，管理著一百多人的以90后為主的團隊，韓寒說：“管人也不是我的擅長，我能做到的只是用愛發(fā)電，以德服人�！�

從韓寒的出生地亭林鎮(zhèn)，到他現(xiàn)在住的地方，有40多公里的車程，但是基本上，也還是“從一個鄉(xiāng)下到了另一個鄉(xiāng)下”，韓寒覺得自己還是很享受“農(nóng)村生活”。

“我的愿望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跟自己喜歡的人交往，然后出門不堵車。但是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出門不堵車其實是最難的�！�

一條：網(wǎng)上有一種說法，說韓寒跟這個世界妥協(xié)了。

韓寒：其實不是，我覺得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東西。比如說那個年代，有意見領(lǐng)袖。要是在今天，不會有人用這樣的詞語來稱呼我，因為大家都是意見領(lǐng)袖了，會寫的人都有自己的公眾號，大家都對公共事務發(fā)聲，有喜歡馬上發(fā)出聲音的，有一心盼著反轉(zhuǎn)的。

所以我覺得并不是我跟時代妥協(xié)了，或者說變了，有些人，比如我，這兩年就不想說話了，吃了幾年淡的，突然喜歡吃辣的了，這都非常正常。我覺得人類還是想得太多了。

一條：你之前也講過一句話：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不會有懷才不遇的人。

韓寒：對，基本不會有。

“電影本身是一件門檻兒不低的事情，我在做它的時候也覺得很辛苦。我從小學就開始做準備，學攝影。初中、高中，我看電影的時候，經(jīng)常腦子里會想分鏡�！�

一條：我們看到，電影市場越來越大，很多人也投身進來。你覺得電影有門檻嗎？比如說像你，你就可以來做，很多人也來做。

韓寒：有啊，因為我在做，所以說明這個就有門檻兒。

電影本身其實是一件門檻兒不低的事情，我在做它的時候也覺得很辛苦。你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沒有任何準備就能成功。你看所有轉(zhuǎn)行做電影的那些導演，他們也做了好多年準備的。

像我，我從小學就開始做準備了，學攝影，喜歡電影。初中、高中，我看電影的時候，經(jīng)常腦子里會想分鏡。我在北京第一年的時候，就開始寫劇本了。當然那劇本很不成熟。我太太那時候還是中學生，她就見過這些劇本。

那些不做準備的，被資本裹挾著，然后隨便找了一些執(zhí)行導演、團隊，幫著一起做的，結(jié)果全部都不好。市場的眼睛其實是雪亮的，觀眾的眼睛其實也挺亮。他能看得出來你是為此做過準備的，有付出的，還是你只是想蹭一下熱度，或者借著這種創(chuàng)作的光環(huán)，為自己的演員生涯提升一下檔次。

所以我的建議是：喜歡電影，為此做了準備，自己想有表達，那你可以，OK。轉(zhuǎn)行做導演，或者制片人，什么都可以。

如果沒有為此做準備，沒有經(jīng)過大量時間的學習，你只是覺得“導演”這兩個字好像要比“演員”或者其他的身份，能為自己增加一點含金量，那你不要做，因為你一定會撲街。

一條：之前有那個訪問中提到，你其實很早就試圖要拍電影，大概2003、2004年，當時你去找了于冬，是嗎？然后于冬不看好你。

韓寒：但后來還是跟于冬在合作。因為……

一條：把那個勵志故事講講，于冬很不看好你，說你拍個電影，估計票房就幾十萬吧。

韓寒：應該零幾年，十多年前了。當時有一個劇本，我其實一直想把它拍出來，大概幾百萬的預算，那時候，比”瘋狂”系列還要早。那時候，找錢也很困難，也不知道哪里去找錢，也很愁。

后來見到于冬，我記得于總當時在做《太陽照常升起》那個項目，馬上就要發(fā)了，大家注意力全在那上面。然后我去找他，大概地說了一下。于總說這個……大概就不是特別的看好。當時的確也是一個非常文藝的題材，從市場的角度來判斷，也不會特別高。但我個人覺得不會虧本，因為我不大喜歡做讓合作的人虧錢的事情。

后來2014年拍《后會無期》，他第一個看好。做《乘風破浪》的時候，博納也很早就介入進來。

可能當時市場的情況就是這個樣子的。如果我是于冬，是電影公司的老板，我也不會進入那么一個不成熟的項目，尤其在那樣一個不成熟的市場。所以我覺得他的判斷和他進入的時機，都還挺準確的。

“無論時代怎么變化，新聞記者、深度調(diào)查記者，包括那種非虛構(gòu)的題材，都是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

一條：這些年來，你其實就是兩個身份，一個是你做賽車，另外一個跟內(nèi)容有關(guān)的：寫作，然后做《獨唱團》雜志，包括前不久的那個ONE實驗室，包括亭東影業(yè)，其實都是做內(nèi)容。你當時做那個ONE實驗室是基于什么考慮？

韓寒：我個人一直是比較喜歡非虛構(gòu)的。我覺得無論時代怎么變化，新聞記者、深度調(diào)查記者，包括那種非虛構(gòu)的題材，都是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

大家經(jīng)常可以看到，無論是幼兒園出事，或者別的什么地方出事，只能聽到情緒化的、憤怒的聲音，但是沒有一個調(diào)查記者，去問到底是哪個家長發(fā)出了聲音，可信度到底有多少，幼兒園的人到底怎么怎么樣。稍微深度一點點的，都很少。就全都是發(fā)泄憤怒的聲音：槍斃、十惡不赦……我們也很憤怒，但是在憤怒之余，肯定希望知道更多的詳細的情況，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傳的。

所以我一直很看重調(diào)查記者，或者非虛構(gòu)類創(chuàng)作這一塊。

我自己小時候的愿望，也是想要去做這樣的事情，但是后來因為出道太早了，出道的時候是帶著照片出道的，我肯定沒有辦法去做這樣的事情了，我要去一個色情場所去臥底一下，這怎么行？會被抓起來，或者以為我真的在那里做了什么事，對不對？

但我心中還是一直有這樣的一個愿望和理想的，所以很自然地，我們就有那個ONE的非虛構(gòu)的這樣一個工作室。

一條：ONE實驗室來去匆匆，時間非常短。

韓寒：它不短，它現(xiàn)在也有。

一條：10個月。

韓寒：沒有沒有，它現(xiàn)在依然在。

一條：所以解散的只是海鵬的團隊，而不是這個ONE實驗室？

韓寒：對！當然了。只有老板才能宣布一個東西解散跟成立，對不對哈哈哈哈哈，海鵬的團隊很優(yōu)秀，但團隊的離開，不代表公司放棄ONE實驗室非虛構(gòu)文學的努力和嘗試。

“電影很殘酷，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條：你拍《乘風破浪》時，在做《天空制造》，不久你就宣布說，對不起，我拍《乘風破浪》了。那是基于什么考慮？是《天空制造》的投資過大，有票房壓力，還是說你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先把它放一放？

韓寒：任何比較成熟的導演或者電影團隊，其實都在同時準備三到四個項目，然后看哪個項目成熟，就會先上哪個項目。

《天空制造》，相對來說比較的重工業(yè)，它要有很多的制作上的準備，可能需要一到兩年，我們光是概念設(shè)計就花了一兩年。

另外，決定一個電影先上，也可能跟演員的檔期有關(guān)系。

我們的拍攝，可能只花了幾個月，帶主要演員一起的拍攝時間，可能只有十幾天到二十幾天，然后做后期，拍完以后三天，就出了送審的剪輯版本，然后兩周出了精剪，再用一周做完聲音，最終等于后期只花了三周左右的時間。而且保證了質(zhì)量，這都是想向大家證明我們公司的制作能力。

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做出來，并不是粗制濫造，就算有一天我想粗制濫造，我的同事，他們都不會愿意。

中國現(xiàn)在的電影公司，有幾萬家，我上次看到一個數(shù)據(jù)說有一萬四千多家，都是沒有做過任何項目的。做過項目的，可能有一兩百家是賺錢的，其他一萬多家都是虧錢的。因為拍電影虧錢本身就很正常。

所以我只是想說，電影制作是最重要的一個能力，想法、創(chuàng)意，誰都有，走在街上的每個人都有，最關(guān)鍵的是要把它制作出來。我也是最看重這一塊的能力，就用很短的時間去制作它，希望來磨練一下我們的團隊，證實一下這個能力。

一條：你兩部電影，《后會無期》6億多票房，《乘風破浪》是破10億。你也是10億導演俱樂部里票房有保障的一個。但是有評論說，韓寒的兩個電影，基本上沿襲了你非常強烈的個人色彩的一些東西，就市場而言就說，這是一個粉絲的變現(xiàn)能力，你覺得這樣的看法準確嗎？

韓寒：我覺得提出這樣看法的人，真的不懂電影，不懂電影市場以及票房是怎么樣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粉絲跟受眾，這很正常。從我們說的小鮮肉，到我們很多人稱為大神的，比如諾蘭或者說更藝術(shù)的導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受眾。每當他們出了作品，這些受眾去看，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但是所有這些受眾，他們能撐起的票房數(shù)量，是非常有限的。

比我粉絲多的娛樂明星多的是。每一個人，假設(shè)說他有幾十萬或者一百萬忠實的粉絲，就是無論你做什么事情，他都會為你買單，這已經(jīng)是一個極限數(shù)據(jù)了，不可能比這個更高了。

你看到好多微博，可能有幾百萬的轉(zhuǎn)發(fā)，其實就是幾萬個人，幾萬個核心粉在幫你，各個數(shù)據(jù)團隊幫你刷這些數(shù)據(jù)。

我們假設(shè)說有幾十萬到一百萬的核心粉絲，他們能帶你的票房，其實就是幾千萬。中國的娛樂明星，包括所謂的流量明星，他們能力的極限，他們的天花板，就是幾千萬到一億的票房。

而且這類電影的票房表現(xiàn)，首日會最高，然后斷崖式地下跌，因為粉絲都會在第一天去。

但是我們制作的所有電影的票房，表現(xiàn)都非常穩(wěn)定，不光是首日�！冻孙L破浪》是連續(xù)七天八天的票房數(shù)據(jù)都一樣，都是收七千多萬。粉絲電影，全都是這樣往下跌的：第一天一億多，第二天就六千多萬，然后四千多萬、兩千多萬。因為你的粉絲不可能說過一個禮拜再去看看偶像拍的東西吧。

所以其實我們的作品，是被市場檢驗了的真正大眾的作品。只要你稍微懂一些票房數(shù)據(jù)的曲線，就可以得出這個結(jié)論。

我覺得也很開心的一點，你通過自己的作品，也能收獲一些受眾，說你們下部電影我也想看，這樣我覺得也很開心。

一條：你會成為一個制作人，去發(fā)掘一些新的導演，把亭東影業(yè)做成一個很有規(guī)模的電影公司么？

韓寒：我們也參與很多其他的項目，以及我們公司其他導演在拍攝的項目。電影跟其他的行業(yè)不一樣，它怎么都要花一兩年的時間才能做出來。

在未來的一兩年，我們也會有大量的其他的導演，我們可能一起制作。先得靠我自己先趟趟路，為公司儲備一些糧草。任何電影公司，其實都是這么起來的，包括美國一些優(yōu)秀的內(nèi)容制作公司，都是靠一兩部可能票房還不錯的電影，為公司建立一些基礎(chǔ)。這個是必須的。

電影很殘酷，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旦一部很重要的片子垮了，一個公司破產(chǎn)也有可能。因為它的每個項目都非常非常的重，電影真的是壓力很大的。

我是一個不喜歡出席公眾活動的人。我特別討厭這樣的場合。每次有人邀請我，我就說我有比賽。所以在好多朋友的心中，我每年好像有一百場比賽，永遠在比賽。我也不好意思直接說我不喜歡這樣的活動。因為好多人其實不理解這種不喜歡，你來給我們捧個場吧……我內(nèi)心會非常的煎熬。

但為什么好多電影的首映，無論是不是在上海，我都參加，我都快變成上海的這種站臺常駐小王子了。因為自己拍了電影以后，我知道每一部電影上的時候，主創(chuàng)或者所有的演員，內(nèi)心有多么忐忑。

電影這個東西，一上來就是票房。

雖然我們說有票房作假，但是我可以說，中國的電影市場已經(jīng)算是中國所有市場里面相對比較透明的了。有票房作假，它的數(shù)目也很難超過5%到10%，除了一些特別極端的片子，但是媒體基本上也能把它扒出來。其他的，你想去注點水，你不可能注到5啊、10啊或者更高的一個比例。我覺得在中國社會，很多東西能呈現(xiàn)一個90%的真實面，已經(jīng)是接近無限真實了。

很多人注點水，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片子4億9800萬，覺得有點尷尬，卡在4億9了，卡住9億9900萬了。那電影公司跟院線一起注點水，弄到一個整數(shù)。

或者說同一個檔期，兩個片子在對干，眼看著對方在可能買了幾場幽靈場什么的，給自己注了兩三百萬票房的水，我第一天就被它超過了，然后對方拼命地發(fā)新聞，國產(chǎn)片首日票房第一名什么什么的，那第二天他也來注個一百多萬的水……

雖然我們需要譴責這些現(xiàn)象，但這僅僅是小百分比的，不可能讓一個1億的片子沖到5億。它只能讓一個4億8的片子到5億。所有的數(shù)據(jù)大家網(wǎng)上看得到，你一注水所有人都能知道。

電影很殘酷，當你票房不好，口碑不好的時候，你怎么救都救不了。發(fā)通告，買水軍，你就算想要注點水，你都注不進去。當你排片都沒了，你怎么注？

“所有人必須得要記住一點：自我表達是非常非常奢侈的一樣東西。你不可能一誕生下來，就要所有人為你的自我表達買單。你不能一邊自我表達，一邊怨市場不懂你的自我表達�！�

一條：你之前就是賽車手、創(chuàng)作人，亭東影業(yè)勢頭很好，你可能真的要轉(zhuǎn)身，你覺得會有那樣的一個轉(zhuǎn)型嗎？

韓寒：哪樣？到什么樣的身份？

一條：作為一個，比如說，一個商人。

韓寒：商人，businessman。

我覺得很多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其實從誕生的第一秒，就應該是商人。梵高其實也是，只是他的畫沒有賣掉而已。但是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第一秒就應該為市場，為自己的投資人、股東，為自己的受眾，去考慮商業(yè)回報的問題，這是非�，F(xiàn)實、簡單的。

我們很多特別年輕的創(chuàng)作者，其實也很有才華，但他們有時候完全不考慮受眾、市場、投資人，就是純粹的自我表達。我不覺得這有什么錯，但是所有人必須得要記住一點：自我表達是非常非常奢侈的一樣東西。你不可能一誕生下來，就要所有人為你的自我表達買單。你不能一邊自我表達，一邊怨市場不懂你的自我表達。

我覺得這是一種自私的表現(xiàn)。

從一開始創(chuàng)作寫書，我就希望跟我合作的人不要虧，我的責任編輯至少要拿到獎金吧。

我的書要賣到一定的銷量，但是同時我也希望大家喜歡我的自我表達，大家能從頭到尾看完，而不是在電影院里面看一半走了，看書翻一半覺得這什么玩意兒！

我覺得所有的藝術(shù)工作者，其實都希望自己的自我表達，有更多的人能聆聽到。

包括西方的先鋒戲劇或者說先鋒電影的導演，他們可能看起來非常的小眾，但是他們在作品上線之前，已經(jīng)把整個的商業(yè)回報的模式考慮得非常清楚，不會讓所有的合作伙伴賠個底朝天，就為了看你在那里晾衣服晾三分鐘，看你在那里拌一碗醬瓜拌五分鐘。

我很慶幸，一直以來，可以說從我寫下第一個字的第一秒，自己就有市場意識，然后在市場意識的同時，又增加著自我表達。就像你們一條這個節(jié)目也是這樣，哈哈哈你們都無法反駁……

一條：你除了做亭東影業(yè)，還有一個做電競的1246。能說說你的電競團隊嗎？

韓寒：因為我一直很喜歡電競，以前就喜歡FPS類游戲，射擊類。我平時很少打擼啊擼，還有王者榮耀，不是說這游戲不好玩，而是因為大家一開團的時候，我就分不清楚自己在哪兒了。

我就適合第一人稱射擊游戲，因為這種游戲你永遠知道自己在哪兒。你那視角就是自己的視角，你只是不知道敵人在哪兒。

我很小就喜歡玩使命召喚。然后就出來了1246這樣的一個團隊，后來打比賽還獲得了全國冠軍，那個時候我還是隊員。我30多歲了，我去參加電競比賽，場上都是十幾歲的，都叫我叔叔。后來覺得這些人也都挺好，后來就搞了個電競俱樂部。但是中國的電競俱樂部基本上都是用愛發(fā)電。

一條：不賺錢？

韓寒：電競俱樂部能做到打平，我覺得已經(jīng)非常好了。這也是一個新興的體育產(chǎn)業(yè)吧。大家也都在摸索。

一條：這個等于你是為興趣買單？

韓寒：對，而且我們也獲得了很好的榮譽，守望先鋒我們獲得了聯(lián)賽冠軍。這說明我們這些團隊，能夠把事情在專業(yè)程度上做得非常好。最終市場上賺錢不賺錢，有的時候就是時代的問題，可能五年以后，它就會變得很好。我們沒有辦法去左右時代，只能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一樣事情你已經(jīng)做到最好了，我都已經(jīng)是聯(lián)賽冠軍了，我依然不賺錢，那其實就不是我們的問題。

一條：你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你商業(yè)方面的故事，跨到商業(yè)領(lǐng)域，你一路這些酸甜苦辣。

韓寒：我覺得真的沒什么可分享的。無論是ONE、《獨唱團》、亭東，我們其實都有非常不錯的利潤，電競基本上保持平穩(wěn)發(fā)展，但是我們的成績非常的好。我既不向大家分享成功學，也不聽別人的成功學。

一條：你是不是對自己的這種商業(yè)才能還挺滿意的？

韓寒：也不是滿意，很多時候也是機緣巧合，或者你本身可能有一定的優(yōu)勢。畢竟我上個世紀就出道了，可能我去找一個合作者，會方便很多。如果你是一個普通的創(chuàng)業(yè)者，你可能都很難見到他們。所以很多東西，其實是不能夠去分享經(jīng)驗的，我去分享自己的經(jīng)驗，只會把別人帶溝里去。

我也不覺得我自己很成功，我們也正在嘗試，遇到特別多的挫折。但最重要的，就是我們不會去參加什么分享會，我們默默地失敗，默默地成功，這也是一個優(yōu)秀的團隊和公司應該具備的潛質(zhì)之一吧。

你的經(jīng)驗，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適用。就像我的開車風格，很多的車手可能用他自己的開車風格，反而會開得很快，學我的開車風格反而開不快，一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適用的東西。

一條：為什么要在那個時間點做一個ONE，為什么在這個時間開始投電競，你有自己的一個邏輯嗎？

韓寒：很多的確是時代的機緣巧合。比如說我們當時做雜志，就是有一個朋友邀請我辦那個雜志，然后我自己其實從小也想辦雜志。

很多喜歡寫東西的人要么想出書，要么想當記者，要么想辦雜志。就像女的想開咖啡館，想開個小店什么的，這些都是文青的基礎(chǔ)夢想配備。

做了一期，第二期就不讓做了。正好當時APP什么的發(fā)展起來了，我們就把這個轉(zhuǎn)成了一個APP，然后也不錯�，F(xiàn)在的日活、流量也都很好，在各種公眾號夾擊的情況下，依然有很多受眾，然后我們出的書銷量也都非常不錯。

電影跟小說不一樣。你買了一本書，你可以安安靜靜地去閱讀。所以我的小說的個人表達，其實更加肆無忌憚，很多時候連主線、人物沖突都不要，因為我相信好的文筆就可以支撐一切，好的情緒、情感、共情，就能支撐很多東西。

但是電影不行。90分鐘、120分鐘，坐在電影院里，你必須要給他人物的成長、沖突，這是你必須要服從的規(guī)律。

就像我是個場地車手，我也是個拉力車手，我都獲得過不錯的成績，拉力拿了五屆的總冠軍，場地拿了兩屆的總冠軍，全都是中國最頂尖的職業(yè)聯(lián)賽。我在開場地賽的時候，用最符合場地賽的開法，開拉力的時候用最符合拉力的開法。因為物理和科學規(guī)律你是挑戰(zhàn)不了的，你只能在這些規(guī)律里面發(fā)揮你自己的駕駛風格，然后開得比別人更快。

“作為一個運動員，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管理自己的心態(tài)以及風險，尤其是一個賽車手。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很健全地站在大家面前跟大家說話了�！�

一條：你的意思是說，亭東影業(yè)的未來的方向，你會在你能力可控的范圍內(nèi)去發(fā)展？

韓寒：對，一定是這樣的。作為一個車手，我最討厭的就是失控。

我希望無論是賽車或者別的，都在自己可控的范圍內(nèi)。真的需要放手一搏的時候，車手一定是在衡量了風險以后，再去放手一搏，你可能會有十分之一、十分之三撞車的概率。但至少比例是五五開的，你這一搏有可能會成功。作為一個運動員，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管理自己的心態(tài)以及風險，尤其是一個賽車手。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很健全地站在大家面前跟大家說話了。

一條：你最近一次的公共發(fā)言，是關(guān)于虐童事件，我記得你當時是說要用頂格之刑去懲罰那些虐待兒童的人。

韓寒：對，是的。

一條：你后來還推薦了一個電影，《嘉年華》，跟兒童題材有關(guān)。講到虐童事件，我看你是憤慨之情溢于言表。

韓寒：其實我算很理性了，很多人比我憤慨多了。我的建議也只能說是頂格之刑，我不能說用超格之刑，或者自己設(shè)私刑。我們對兒童的保護一直都是不夠的。很多對于兒童的侵犯行為，發(fā)生在熟人之間，包括很多性侵，而這些其實是更難被曝出來的。

一條：你會投《嘉年華》這樣的電影嗎？

韓寒：會啊。但是這樣的電影會比較難啟動，因為很多人想著回收。我們看到非常非常好的一點是，這兩年，類似的電影或者說紀錄片，市場的認可度越來越高。

你與其看一些非常非常無聊的片子，為什么不去看一些更加貼合現(xiàn)實的電影呢？這些電影其實越來越好，可能收獲大幾千萬，甚至上億的票房，相對于它們的拍攝成本來講，其實有很高的回收了。

我覺得這些人就應該名利雙收，包括之前《二十二》的導演，他當時說要捐獻所有的票房收益，我覺得沒必要。它的票房收益很高，一個紀錄片，最終可能拿了一億多票房，有數(shù)千萬級的一個利潤。我覺得，他也應該為本人跟主創(chuàng)、投資人留一部分。這就是對于他們的一種鼓勵。

他們?yōu)槭裁床荒芏噘嶞c錢呢？捐一部分就可以了。

一條：郭柯的那個《二十二》，據(jù)我所知，他當時找投資的時候非常困難。

韓寒：對啊，一定是這樣的。

一條：嚴肅題材有的時候會有這個問題，它的票房是不可預期的。

韓寒：一定會。這樣的片子，一開始拿到亭東的話，我們會不會投？說實話，我不知道。

因為我們要會上一個綠燈委員會，所有的電影公司都有一個綠燈委員會，我們的綠燈委員會，有一些跟項目不相關(guān)的制片人，有一些業(yè)務人員，每次都會替換，大家根據(jù)市場前景，來做一個判斷，公司投或者不投。我當然有權(quán)力一票否決或者說一票通過。但一般來講，如果大家都否決了，老板也很難說非要把這個東西撈出來。

我真的不好說，這樣的片子在我們這里過綠燈是否會順利。但是我相信，可能會比很多其他公司相對順利一些。

其實，你看這些片子的時候，比看很多所謂的喜劇更坐得住。有的時候，你看那些喜劇真是如坐針氈，每分每秒都好慢好煎熬。但你看《二十二》這些所謂的嚴肅題材，你覺得時間過得挺快，很快就看完了。它其實是好看的，節(jié)奏也是很不錯的。

一條：《乘風破浪》，你們做劇本大概是花了多長時間？

韓寒：《乘風破浪》的劇本，實際寫了差不多一兩周，后來又改過幾稿。

一條：還是挺快的。

韓寒：如果你一個劇本寫得非常順，兩周搞定，再加上修改，一個月搞定，它有可能是一個很不錯的劇本。有的時候你一直在那里弄，搞了可能好幾年，修改了幾百稿，也不一定好。

合理的電影后期制作時間，應該是在半年左右，太長也不好。

《乘風破浪》一個月做完后期，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示范，但也很可能變成一個不好的示范。

就像我當年退學，我覺得對我來說是個好事情，但對一些孩子來說可能就是壞事情。我在比賽的時候，經(jīng)常有人找到我說：韓寒，我學你退學了。我說你學我退學干嘛呢？退學，很簡單，所有人都能學得了，你學點別的嘛，對不對？

退學本身其實是一件失敗的事情。因為你不能勝任那一項挑戰(zhàn)，只能退出來，然后不得已走自己的道路，這不值得學習。

我下一部片子后期時間就會比較長。

“有些東西你寫著寫著，后來你會變成一個非常非常雞賊的人。”

一條：所以這個是你的成長嗎？你以前是毫無顧忌，什么都敢講，現(xiàn)在我們在公共話題上基本聽不到你的聲音。

韓寒：我覺得大家都說得很好。我自己看看，也能從中學習到很多。

一條：你以前可是逮誰懟誰。

韓寒：那是因為以前大家說的也不是那么好。

現(xiàn)在我覺得大家都有特別長足的自我表達，很多優(yōu)秀的媒體人出來以后，他們的微信公眾號什么的，我自己也關(guān)注了很多，我覺得他們說得都很好。

我其實是一個蠻傳統(tǒng)的人，我也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先鋒。

很多時候，過了十年再看，你會覺得那時候有些觀點也非常的可笑。但是人類的情感、文藝作品，相對來說更永恒一些。

所以我回頭看，就會覺得其實浪費了很多年的時間，把靈感、創(chuàng)作的激情，全都放在雜文、公共事件評論這些事情上面，沒有去創(chuàng)作我自己喜歡的文藝作品。我不覺得雜文是作品。

而且這些事情本身，悲劇的源頭，大家也都知道，都差不多。你寫來寫去，最后都是發(fā)泄情緒，真正的干貨也很少，可能七八成、六七成是對的，有三四成，自己回頭一看，其實也不對，也錯了。

關(guān)鍵是這種東西，你寫著寫著，后來你會變成一個非常非常雞賊的人。你情不自禁地，不是說關(guān)于一件事情，我能從自己最理性的地方，從我的知識面所能掌握的地方去發(fā)出聲音，而是想著怎么樣能夠去調(diào)動最多人的情緒，讓我獲得最大的傳播。

當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有這方面的傾向的時候，我就毅然把它給停了。就是這樣。

一條：你現(xiàn)在也是父親，也會面對孩子的叛逆。這對你來說會是個問題、困擾嗎？

韓寒：不會，我會充分地尊重我的小朋友的意愿。

但是這不代表我不會把我自己的意愿加給他們。我們很多時候講究的這種快樂教育，其實也有一定的問題。他們打游戲最快樂，拿著IPAD玩的時候一定最快樂的，你永遠讓他們玩IPAD嗎？不。

你一定是要進行大量的學習，你的能力帶來的快樂，我覺得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快樂，而非一盤虛擬的電子游戲帶來的快樂。所以我一定會對他們有一些的要求、教育。

你是女孩兒，父親希望你喜歡男孩兒，你是男孩兒，父親希望你喜歡女孩兒。但是如果最終你發(fā)現(xiàn)你是女孩兒你還是喜歡女孩兒，你是男孩兒你還是喜歡男生的話。那OK，只要你想明白，我也能接受。

一條：現(xiàn)在社會上有很多孩子，有一個共性，就是抗壓性比較差。你是80后，你怎么看自己這一代人的成長過程？

韓寒：我覺得抗壓差，很正常，關(guān)鍵是這一代人的壓力要比以前要大很多。而且這種壓力都是非常非常非常現(xiàn)實的一些問題。

60后、70后，他們也遇到很多壓力。但是無論是情感的壓力、精神的壓力，其實都抵不上經(jīng)濟的壓力。經(jīng)濟壓力能夠帶給你精神壓力、情感壓力，但是情感壓力和精神壓力，沒法帶給你經(jīng)濟壓力。

我們這個時代，無論是80后、90后，遇到的經(jīng)濟壓力其實要比以前的年代人要大很多。

精神壓力有的時候相對來說好緩解，但經(jīng)濟壓力有的時候你就是走不出來。你有什么辦法？天上又不會給你掉錢，而且你的經(jīng)濟壓力會越來越大。

所以我不覺得說是這一代人抗壓能力差，而是這個社會其實給了這一代人很多很多的壓力。就是這樣。我覺得抗壓能力大家其實都差不多的。

“真的，從我上世紀出道的第一秒鐘，我就一直跟這個社會挺和諧相處的�！�

一條：你有自己的家庭了，很多80后都有家庭，有孩子了，有自己的事業(yè)，但不管怎么說，你必須要跟這個社會達成某種和解。你覺得你現(xiàn)在是這樣一個階段嗎？

韓寒：我一直很和解的。真的，我覺得從我上世紀出道的第一秒鐘，我就一直跟這個社會挺和諧相處的。

一條：你不認為那個時候自己是叛逆的？

韓寒：很多時候之所以我的作品，我的書，它能夠有一定的銷量，不完全是因為所謂的80后的態(tài)度，或者說發(fā)出的聲音，光靠態(tài)度和聲音是無法支撐一個作品、書、電影的，賣到一個量的。就是因為他寫得好。真的，就是因為優(yōu)美的筆觸、幽默的表達哈哈哈哈哈。

一條：無言以對。

韓寒：的確是這樣，你見過任何一個人靠態(tài)度能夠走20年嗎？一定是因為他的才能哈哈哈哈哈。

一條：剛才也講到了《嘉年華》，我們也采訪過文晏導演，《嘉年華》的上映會不會對你也是一種鼓舞？

韓寒：對，會，包括很多片子的上映，然后獲得了很好的市場表現(xiàn)，不光對我是鼓舞，我覺得對很多電影工作者來說都是鼓舞。

我是喜歡這種的，你在自我表達之余，還有自己肩負的社會責任，而非完全就是自我表達：被子折三分鐘，然后一個樹枝，鳥飛過，然后如何。

每個人的精神世界里，都有這些縹緲的東西，不是所有的縹緲的東西都值得讓所有人看的。寫篇文章，寫首詩，很好啊。說不定有很多共鳴者，你不需要花幾百個人去拍一部電影，花幾千萬。

很多時候，電影不是你一個人的舞臺，它還有很多人，你的出品人，制作團隊、投資人，很多攝影師。我在拍電影的時候，不會用鏡頭去發(fā)表我的觀點。如果演員、攝影師不同意我的觀點呢？我沒有辦法把這個東西強行強加給他們。

一條： 你現(xiàn)在住在上海郊區(qū)，有點偏農(nóng)村的那種生活，剛才也提到了大城市現(xiàn)在的壓力，是不是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韓寒：還好，郊區(qū)的生活壓力也很大。我覺得我的愿望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跟自己喜歡的人交往，然后不堵車。出門不堵車是最難的。只要在市區(qū)，你肯定會堵車。

我從小是在農(nóng)村長大的。其實小時候的農(nóng)村生活，帶給我蠻多的靈感，所以我還是喜歡在郊區(qū)鄉(xiāng)下的生活。

但你讓我住在這種上海最好的豪宅，你讓我看著黃浦江的江景，看著外灘、陸家嘴，你讓我住在最頂樓，我……我我我我也很開心啊哈哈哈哈哈。

其實我覺得都可以，但是我就是喜歡住在郊區(qū)。我其實也沒什么不開心的。住在郊區(qū)也很好，現(xiàn)在生活也挺高興的，然后平時自己有比賽，有電影，然后這兒戴著一塊金表，對吧？沒有人能真正擁有這塊卡西歐電子金表，只是為后代保管而已哈哈哈。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會懂這個梗。

一條：從你寫小說，包括你現(xiàn)在做電影，都會碰到一些游戲規(guī)則，比如審查。你覺得你是一個已經(jīng)非常熟悉游戲規(guī)則的人，還是說你也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夠改變一些游戲規(guī)則呢？

韓寒：首先我覺得沒有人熟悉游戲規(guī)則，我覺得就連審查的人他們自己也不大清楚游戲規(guī)則是什么，所以才會經(jīng)常你覺得OK沒問題了，就出問題了，經(jīng)常覺得要出問題的也沒事兒。因為它沒有規(guī)則，所以很多時候也沒有辦法。相反，我們恰恰希望，你索性就界定一個規(guī)則，對于創(chuàng)作者來說，也會好很多。

一條：所以你最苦惱的是沒有規(guī)則？

韓寒：對啊，任何人都苦惱這些。因為有的時候，你沒有規(guī)則，所有的人都會有罪。我們當然是希望它越來越寬松，越來越人性，或者說你把一切規(guī)則都寫在紙面上也OK的。還是那句話，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意識形態(tài)、游戲規(guī)則，在這個游戲里面，我們當然也希望為自己也爭取更多的創(chuàng)作空間，這個也是必然的。

一條：你平常在家里面，是一個什么樣子的狀態(tài)？現(xiàn)在還會不會寫書？

韓寒：寫書現(xiàn)在反而少了。一來，劇本的創(chuàng)作，構(gòu)思的時候就很難，有三四個東西平行進行。另外一點，我希望我自己創(chuàng)作的小說能更好。我自己其實很喜歡那本小說《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這本書銷量也蠻不錯的，賣了兩三百萬冊。后來跟朋友聊天的時候，人家說我最喜歡《1988》了，我一聽就蠻高興的，我說也沒那么好，過獎了。結(jié)果說著說著，發(fā)現(xiàn)人家說的是那個韓劇。這就導致了我內(nèi)心有一定的創(chuàng)傷……所以我還是想有新的作品，但是希望一定是要比這部更好。

一條：在家里面有沒有一個比較舒適的空間，讓自己做創(chuàng)作的？生活中有沒有什么細節(jié)，能體現(xiàn)你這個人的性格的？

韓寒：我這塊昂貴的的金表還不夠體現(xiàn)自己的性格嗎哈哈哈哈。（其實這塊電子金表價值200元，是他最近最喜歡的玩具）

我到現(xiàn)在都沒有自己可以寫東西的地方，蝸居在客廳的桌上，想想真的是非常的凄涼啊。

有了小朋友以后，我就更難去長時間創(chuàng)作。以前我老是不理解，那些作家一會兒要去山里面去躲幾個月，一會兒要去那邊弄個自己的工作室，我覺得那都很裝，沒有必要，你看我，我在課堂上都能創(chuàng)作，對不對？老師在上面講課，我還在下面寫。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其實課堂上創(chuàng)作就不一樣，這是一種偷食禁果的快感。偷讓你創(chuàng)作得更有樂趣。

你現(xiàn)在把我扔到課堂里面，我的創(chuàng)作效率依然會很高，因為老師講的也比較無聊，語文老師在上面講，我自己寫得肯定更有快感。

當你在生活里面的時候，很多瑣事的打擾，真的會對創(chuàng)作有干擾的。所以我的夢想就是想有一個自己喜歡一點的書房。爭取這兩年可以給它弄出來。

一條：弄書房出來，還是弄書出來？

韓寒：有一個創(chuàng)作的一個空間。那個空間很重要的，你一進去以后，這個手機信號就要斷掉。就像在高空一樣，3G、wifi全都沒有了。

一條：然后小孩兒推門推不動。

韓寒：小孩兒可以，小孩兒可以，小孩兒沒事。

一條：他進來你還能寫作嗎？

韓寒：能啊。

只要你喜歡，這東西你喜歡，你就覺得很開心。比如，我睡得比較晚，有時候凌晨五六點鐘睡，睡到八九點鐘的時候，外面如果有什么割草機，或者什么快遞，我就會非常的生氣，家里有阿姨，為什么就沒有把這個看住呢。

但是小孩兒，就直接跳到床上，“嘭！”，就直接壓到我身上，把我驚醒，我就不會生氣，我覺得好可愛，好乖。而且，因為你不生氣，當他們出去以后，你很快就能睡著。因為你的心緒是快樂、平緩的。但是你被其他東西吵醒的時候，你就會很怨，你就會容易睡不著。

所以一切都很簡單，其實還是看你喜歡不喜歡。

注：部分圖片由亭林鎮(zhèn)工作室提供

編輯：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