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年前,作家葉廣芩掛職周至縣委副書記時,經(jīng)過詳盡考察,寫過一本紀(jì)實文學(xué)《老縣城》,我看過后慕名來過一回老縣城,只是行色匆匆,浮光掠影,無暇走進其風(fēng)物人事,總覺有些遺憾。這次趁凱歌、康林諸友在老縣城工作之便,能住下來,朝夕晤對,實乃幸事。
我們被安排住在竹林山莊。竹林山莊在城門北邊的山坡上,有小別墅和平房數(shù)棟錯落其間,吃住都非常方便。山莊的房子全都籠在樹林子里。幽徑邊那叢叢金菊綻放得特別燦爛。一早一晚,不知名的山鳥能叫出各種聲音來,這是我們平常不曾聽過的妙音。白天四山煙云繚繞,像懸在半山的河流。有時晴朗朗的天空,忽兒頭頂會不知從什么地方冒出一塊白云,白云過處,就噼里啪啦落一陣子雨。云過雨停,將花草樹木沐浴得更加生機勃勃,人仿佛也被沐浴得分外爽快精神。我和振鋒讀書作文累了,就要聚在房前的露臺上喝茶,看變化的四山風(fēng)景。茶是陳年普洱,水是從山下四郎泉汲來的泉水,好茶好水好景好心情,茶就喝得有了滋味。然后海闊天空,云水漫漫,放飛了心情,聊天也聊得極有興致。
吃罷晚飯,夕陽西下,四山明暗變化,山風(fēng)徐徐吹拂,我們就一同下山去老縣城街道散步。腳步在青石板路上起落,回響中讓人不由得就要發(fā)思古之幽情。有時我們就循了河岸漫步,山高水長,空氣里彌漫著濕漉漉的夾雜著花草的清香。我們一路漫步時,凱歌和康林就一路指指點點,介紹老縣城有許多珍稀動植物,尤其是動物中的羚羊、金絲猴,還有大熊貓。這里的人與動物長期和諧相處,動物就在情感上與人特別地親近。前兩年就有一只大熊貓造訪了老縣城。大熊貓就趴在東城門外那棵大松樹上,熱心的人們給它端來了吃喝,還唯恐它不慎掉下來,就在樹下鋪了墊子結(jié)了網(wǎng)。人們想讓大熊貓下來,但它卻未如人所愿。大熊貓不是人,人的想法它怎么會知道呢?天黑了,人散了。大熊貓也悄然回家了。我們這次來,就想著能不能遇上大熊貓,但我們終究沒能如愿,我想大熊貓也許就在我們身邊。有大熊貓居住的地方,給人的感覺自是一派天籟和自然祥和。
我們來老縣城的第四天,作家葉廣芩也來了老縣城,與她一同來的還有太白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韓霽虹,書法家王亞林、范偉這時也先后到老縣城避暑來了。朋友們來到老縣城,自是一番熱鬧,一種遠離了城市喧囂的另一番熱鬧。那一夜,天上正一輪圓月,晚風(fēng)在輕輕吹起,我們便相約聚在了竹林山莊樓頂?shù)拇舐杜_上。臨風(fēng)賞月,吃著烤肉,喝著啤酒,高談闊論,后來又朗誦詩,唱歌吼秦腔……這是一個曼妙的夜晚,時光在我們身邊流淌,我們在老縣城盡情地消受著不一樣的月夜。
人一旦回歸了自然,就會與大自然一樣變得歡快自然。難得的悠閑與浪漫,又不能不讓人思緒萬千。
我又在想“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問題,似乎終于想明白:我從來處來,要到去處去。答案可能又不像個答案,但這樣的答案不正是一個答案嗎?世上的事情,從無中生有,又從有然后化無,這大概才是永恒。
在這秦嶺腹地,迎太陽出東山,送太陽落西山,然后望一輪明月,還有滿天閃爍的繁星,我的心神就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緊靠秦嶺北麓的故鄉(xiāng)。我想起那困苦而溫馨的青少年時光:老屋,回字巷,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田野;我想起一雙泥腳如何走進渭河南岸的那座城市:學(xué)醫(yī),工作,然后成家在生活中尋找自己;我想起如何為追夢毅然決然地西進長安:流浪,安居,為人生所謂的希望日夜奔走;我想起步入花甲如何過一種純粹的生活:回家,讀書,做一場又一場瑰麗的書法夢……生命是一根藤,順著這根藤仔細地翻檢這漫長又短促的一生,讓我再一次感受到生命沉甸甸的分量。我是農(nóng)民的兒子,我曾拿起筆,然后又拿起鐵锨,再重新拿起這支筆,然而這支筆就陪伴了長久的生活。我永遠是農(nóng)民的兒子,我如今拿筆的架勢還是拿鐵锨的架勢。我坦言自己一生沒有讀幾本書,青少年時代大都是在田野中度過,對人生和藝術(shù)的認識完全來自我在田野中積累的經(jīng)驗。
我畢竟是一個寫了大半輩子字的人,從書寫興趣,到興趣書寫,以至于在潛移默化中讓書法成了我的生活。凡事有因,因果可以互證。如果說書法是人生的一種超度方式的話,我就是在這種超度的化育中不知不覺地完成著自我超度。這是生活,更是哲學(xué)。當(dāng)追憶成了一篇篇文字,這些文字串綴起來,終于成了一個自述系列《書法寫我》。
今天的我還是昨天的我。
今天的我卻全然不是昨天的我。
但今天的我畢竟還是昨天的我。
編輯:高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