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望岳

康鐵嶺先生有意為之的長篇小說《書院門1991》《馬道2001》《民樂園2011》“古城三部曲”，整部小說皇皇300多萬言，其歷史縱向跨度長達30余年，橫向?qū)挾葎t囊括現(xiàn)代都城西安書院門內(nèi)外與潼關(guān)至平?jīng)�、商洛至榆林廣大鄉(xiāng)土中國，毋庸置疑，是一部深層次、多角度地詩性抒寫近半世紀中國社會天翻地覆變革和改革開放偉大成就的“錄像帶”和紀念碑型“扛鼎巨制”。

《書院門1991》卷端從主人公晏子敬1991年驚蟄乘長途汽車由陜南故鄉(xiāng)到西安書院門闖世界落筆，到1992年春離開西安前往四川遂寧市清風(fēng)觀收筆，截取改革開放大時代中國社會的一個橫切面，又以中東海灣戰(zhàn)爭風(fēng)云為遠景［1］（P345）、鄧小平“南巡講話”為中景［1］（P814），極具詩性地描寫出古城西安書院門“同框”內(nèi)外發(fā)生的百態(tài)世相、林林總總，繪出一幅20世紀末期中國社會變革宏大時代背景下城鄉(xiāng)人民生活、思想、感情、心理的多彩畫卷！演奏出一部雄渾激越、震撼人心的交響樂曲，抒寫出一部改革開放時代大魂與個性小魂相融合的國人靈魂的“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2］（P56）！

（一）

《書院門1991》的主線主場人物是商洛華陽縣小學(xué)民辦教師晏子敬、六原縣劇團秦腔演員李雯、書院門聚賢堂掌柜趙懷仁先生、天香居易學(xué)書畫室王先生、大漢書店劉經(jīng)理、書法家張大圣、“平安羅漢”王魁、清廷道臺遺少孫府生、租房東劉大鵬、書院門市場管理所馮所長、潼關(guān)太要金礦雷老板、省礦產(chǎn)廳次廳長及王處長等人；以及書畫店鋪小惠小王夫婦、美女畫家于松霞、商洛山地農(nóng)民工小虎；渭北宋滄海與馬東；河南三門峽老張與智能、智本、智行和尚三兄弟等靠攝影、寫字、蹬三輪車、擺攤賣菜、擺攤賣字、當學(xué)徒、辦書畫班打拼謀生、創(chuàng)業(yè)“逆襲”的小人物和勞動者。商洛華陽縣進城蹬三輪的劉小虎開起了出租車；河南鞏義的智能三兄弟而今在書院門辦“懷素書院”，已辦起“少林禪宗書畫研修班”；于松霞也已學(xué)成融油畫、國畫藝術(shù)于一體的菩薩像繪畫。但是，在“厚云積岸，大水走泥”時代的書院門，確是大浪淘沙、龍魚混雜。對中國文化與社會生活有著通透認知的康鐵嶺先生，履行文學(xué)作家的天職著力描寫出改革開放時代市場經(jīng)濟歷史背景下書院門內(nèi)外“人們思想、感情和心理的變化”［3］（P450）。

主人公晏子敬不僅是貫穿全書的人物形象，而且是極富正能量的人物�！稌�院門1991》塑造主人公晏子敬形象就彰顯出作家藝術(shù)大師的風(fēng)范和手筆，僅僅人物肖像描寫分明就是與眾不同、超凡脫俗的。作品既不是文學(xué)巨匠茅盾《子夜》式主人公其時中國民族工業(yè)界的白馬王子吳蓀甫肖像：與其頗有野心與手腕、銳意進取、敢于冒險、殺伐果斷、精明干練的性格相匹配，40多歲，一張紫醬色的方臉，濃眉毛，大眼睛，身材魁梧，舉止威嚴，看上去就是一個大亨；又不是羅貫中《三國演義》式赤膽忠心、正氣威武的關(guān)云長肖像：與其忠義仁勇人格相融合，“身長九尺，須長二尺，面若重棗，唇若涂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fēng)凜凜”；而《書院門1991》主人公晏子敬既沒有白馬王子帥氣，又沒有西歐騎士翩翩風(fēng)度，他在卷端由秦嶺深處華陽縣開往西安的長途汽車后排出場是一個丟妻離職、矢志打拼逆襲而前路迷惘的小人物。晏子敬肖像是在小說中是動態(tài)而多處描寫過程中逐漸顯現(xiàn)在讀者面前的：他50沒出頭，“有氣無力地低著干瘦的腦袋，一雙黑亮卻十分落寞的小眼睛”，沒有大學(xué)文憑、沒有教師資格證的山村小學(xué)民辦“教書先生”［1］（P1）；隨而先后通過孫府生、趙懷仁所見描寫：“晏老弟好相貌，像齊天大圣的猴相，人上人。雖眼小可鼻梁高而有傲骨氣”，又“黑多白少，鷂子眼也”；“嘴小，上唇薄下唇厚，地包天，能聚財” ［1］（P19）；“你這臉鼻瘦，下巴短，上嘴唇薄，下嘴唇厚，臉不富態(tài)，……你那黑炭的……瘦猴臉上留胡子，還真顯現(xiàn)出些仙風(fēng)道骨之氣” ［1］（P20）；在離開西安到崆峒山修道悟真的那天早上下了雨，沒帶雨具的晏子敬坐在長途班車上，“用毛巾擦了擦沒有幾根頭發(fā)的頭” ［1］（P40）；完成“包裝”后的晏子敬在馮所長眼前：“這長相活脫脫一個道士，這嘴上的山羊胡子，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這黑臉上像涂了一層蠟，稀松頭發(fā)收盤在后腦勺上扎起的發(fā)髻別有神韻，說話聲音洪亮，再加上這一對大耳朵向下垂著，一看就是幾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孫大圣的猴孫！” ［1］（P174）。而在“明星發(fā)屋”由東影廠退休的專業(yè)化妝造型師眼中：晏子敬“臉型瘦長，鼻梁高，眼睛不大但有神”，于是“就按電影里邊道長的樣子”造型［1］（P336）；又由東影廠專業(yè)攝影師留影存照：那樣“端莊”，“慈眉善目”，“印堂發(fā)亮”，頭后邊極富“俊秀陽剛之神韻”，“真像三清殿里坐的那上仙”，又勝似電影《太極風(fēng)云》中張三豐［1］（P338）。

作家還借助中學(xué)同窗吳煥民之口評說：晏子敬小名黑驢，“上中學(xué)時就愛寫詩、填詞，而且讀了不少古代文學(xué)作品，古典文學(xué)有一定的基礎(chǔ)”；“那時候，你每次寫作文，都用半通不通的文言文……”；“當初上中學(xué)時你就喜歡書法”，“你在書院門發(fā)展”，以寫字謀生：“一、你有文化功底；二、你的書法作品我雖然沒見過，但我想不會差太多；三、你能寫詩填詞，可以自撰書法內(nèi)容；四、你單身一人好混也沒牽掛；五、你抽空寫些散文、詩歌，……報刊發(fā)表后也可以提高你的知名度”�！澳阋呀�(jīng)演了十幾年的人民教師了，在目下這改革開放的大氣候下，演一位道士書法家也未嘗不可”［1］（P37）；人50還沒出頭，站那腰直挺，眼睛有神，寫字的動作麻利［1］（P552）。

晏子敬在去崆峒山途中到平?jīng)鲆幻娣蹚S外甥家，與外甥閑諞熱聊“大躍進”煉鋼鐵，尤其是“社教運動”鎮(zhèn)組長專找街上懶漢、混混、潑皮、二桿子成立“社教”工作組外圍團之類，絕非懷古憶舊［1］（P74）。他欣然看到面粉廠工人們將6噸面粉熟練地讓傳送帶上面粉一袋袋一層層裝卡車的情景，崇尚勞動、崇尚機械化生產(chǎn)之情溢于言表；又不明白那胖子以公款提面粉不進賬、送進自家店鋪、又把面粉送到礦上的套路，憂慮不已，并以長輩口氣告誡外甥熊娃說：“哇呀，公家的光不要沾，遲早讓人知道了，是要吃虧的”［1］（P48）。晏子敬在崆峒山大殿早課誦念《太上玄門》參禪悟道，看見南天門的大牌樓，聞到太乙真人煉丹的仙氣，目睹了何仙姑在蓬萊蓮池邊［1］（P74）。晏子敬心中銘記著曹丕《典論﹒論文》中“蓋文章，經(jīng)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名句，細讀并抄錄秦皇、漢武西游登山碑文，矢志要“寫出驚世的文章”［1］（P55）。他也知道韓愈《爭臣論》中“思修其辭以明其道”警策之語。于是他在崆峒山上苦思冥想，琢磨了幾天，寫出頗適宜的杰作《崆峒山賦》，抒發(fā)酷愛與禮贊河山壯美、矢志于道與悟道向善的豪情［1］（P106）。

晏子敬與李秀蘭夫婦都是教師，可公辦教師的李秀蘭到深圳參觀學(xué)習(xí)回來就鬧著離婚，竟然嫁給了縣城門外賣燒雞的暴發(fā)戶王六合。晏子敬公辦現(xiàn)身說法：“別說這古城，就我工作的秦嶺深山中，這改革的春風(fēng)一吹，人的思想一下就開竅了�？蛇@好事總是伴著瞎事來，縣上的一些女人，整天打牌不沾家，這一兩年離婚的多了，有野婆娘的多了。媽的匹，我那慫婆娘就讓一個投機倒把的拐走了，人家看上那貨的錢了。唉，這社會變了，變得一切向錢看了” 【1】（P285）；天香居周易書畫室王先生認為，晏子敬是學(xué)問型人，講的是著書立說方面有才華；在搞錢方面弄不過李雯，人家有大財，而且是偏財［1］（P716）。晏子敬心地光明、癡情向善，他認為：“天下佛道同源，都是讓人修悟，求真向善”；趙先生深表認同：“就是，就是！這世界上眾多教派也罷，政黨也罷，都是讓人向善，過上好日子，讓天下太平” ［1］（P151）。晏子敬總是說：“人存善心，比什么都重要”【1】（P433），“人生在世，要多行善” 【1】（P434），他由衷地夸獎陜北農(nóng)民企業(yè)家牛娃子是“真正的黃土高坡上漢子的真善美”，“一個農(nóng)村出身的后生，能出銀子修祠堂”，出資50萬修學(xué)校，“無論從哪一方面講，都是傳承中國文化，說小些，也算是為族里村里辦了一件好事實事” ；“我寫文章也是弘揚正氣，宣傳做善事的人” 【1】（P438）。

晏子敬告訴人們說，有福報的人才能看見“觀天處”飛龍［1］（P672）。晏子敬深信：“這個世界上只要你努力了，那就有回報” ［1］（P689）。主張做人低調(diào)些好，不要太張揚了［1］（P719）。他告誡青年馬東：張大圣出門看似扎勢，其實是注重自己儀表、個人形象。張大圣的字能賣上價，就因為人家在人們心目中印象是高大氣派，有一股子陽剛雄壯之氣［1］（P706）。他還把要求以正楷書寫《心經(jīng)》的客戶讓給馬東來寫［1］（P709）。晏子敬是積極向上、蓬勃奮飛、自強有為的奮斗主義者，他對智能說：“這人生難得客觀地認識自己�！薄斑@自悟了，比你辦班掙錢可偉大得多！”他又鼓勵于松霞說：“能做到自我認識、自我提高這就對了。藝術(shù)道路上就是不斷總結(jié)升華的過程，否定自我才有新生、才有希望” ［1］（P695）。他書法多寫《詠梅》《赤壁懷古》《長征》、“紫氣東來”“大展宏圖”“學(xué)海無涯”“奮進”“悟道”之類；他一向嫉惡如仇，“這書畫市場都亂成錘子了！像人不像人的都成了大書法家了！真是黃鐘毀棄，瓦釜雷鳴！”［1］（P699）面對李雯利令智昏、無情無義、墮落與背叛，晏子敬聽信靈仙子“道兄不舍紅塵事，不知紅塵哪有真”之言，憤憤斥罵道：“這狗日的城市真真是燈紅酒綠，男盜女娼！這狗日的唱戲園子的女人沒一個好東西！都他媽的是婊子！”［1］（P877）并吟誦：“萍水相逢錯結(jié)緣，雙宿雙飛已滿年。一腔真情付流水，滿嘴說辭皆謊言！世風(fēng)日下良為娼，感情不值一文錢！一枕黃粱成舊夢，滿腔悲憤向蒼天！”［1］（P878）。他毅然決然離開喧囂古城奔赴道家洞天福地四川遂寧市清風(fēng)觀而去！

（二）

李雯是《書院門1991》中的女主角，是近半世紀中國文學(xué)人物畫廊獨異而鮮活的藝術(shù)形象。李雯在天香居王先生、聚賢堂趙先生看來，與晏子敬本來就不是一個道上跑的車。早在首次書院門聚會后友人到九仙觀中求神抽簽，李雯所抽簽詞是：“太上老君過南山，各路神仙到此殿；借助眾仙齊發(fā)力，求得財富降人間”。而晏子敬所抽簽詞中有：“八仙過海顯真身，下到凡間濟眾人”【1】（P22）。李雯的“財富”與晏子敬的“濟眾”，即預(yù)兆著他們的分歧與差異。經(jīng)趙先生指點策劃、崆峒山修性悟道、造型包裝，一身仙風(fēng)道骨的晏子敬，在華夏書院門前“觀天處”擺攤設(shè)點，生意興隆，日進斗金；李雯六原縣劇團花旦演員來古城既唱園子場，又創(chuàng)立古城文化演藝公司先后赴臨潼、潼關(guān)演出，一炮打響，譽滿東府。照此發(fā)展，李雯與晏子敬在書院門的結(jié)伴生活分明是相當幸福而安寧的。但是，李雯不滿足于晏子敬“是個書呆子，除了寫字上床，他和社會脫節(jié)了，就不知道這在外邊混的艱難與復(fù)雜” 【1】（P767）；誠如趙懷仁先生所說：“你倆從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小范圍在這混還行，出了書院門你倆就走不到一起，哥心里清楚�；ハ嗬�用，也是為人之道嘛” 【1】（P767）；王魁沖著李雯所說：“當年你剛來書院門，我就知道你不是平地上臥的虎，不是一般人。哥心里有數(shù)，你在孫府生那兒落腳，我就知道這書院門就是個跳板” 【1】（P770）。李雯曾經(jīng)感嘆：“你們不知道當個女人難，當個好女人更難，當個漂亮的女人難上加難！”在潼關(guān)演出結(jié)識金礦雷老板，并聽王先生看相說她最近有進偏財好運、后半輩子要旺發(fā)大財之后［1］（P720），她說：“晏老師雖是個好人，可這當今社會的形勢發(fā)展，好人當不了飯吃，我心里要干的事多著哩，我不能把我拴到一棵樹上吊死。” 【1】（P771）。李雯物欲之壑難填，她趨炎附勢，因墮落而背叛了晏子敬，逐漸地走向潼關(guān)金礦雷老板、省礦勘廳次廳長與王處長的懷抱了。當然，李文的墮落既有個人價值關(guān)懷與追求方面的原因，也有現(xiàn)實社會環(huán)境方面的影響。

趙懷仁先生年過六旬，是書院門百年老字號聚賢堂老板、高級顧問和臺柱子。他手拿一把宜興紫砂壺，上通天文地理，下知風(fēng)土人情，能諞前朝后代，大清十帝，民國共和，共產(chǎn)黨進城。而今改革開放了，人心活躍了，這世事變了。趙先生感慨，“不務(wù)正業(yè)的閑人都知道掙錢、發(fā)家致富了！看來，這世事真的變了” 【1】（P7）。趙先生自詡見的人多，經(jīng)的事多，幫人謀事，謀一事成一事［1］（P406）的人。他認為，“還是鄧大人好，把這社會開放了搞活了”。一些人都是叫香港臺灣的錄像給沖擊日塌了，光想過好日子。文藝院團多少靚麗的演員下海，這能怪誰呢。你說，怪社會不全對，你說，怪個人也不全對，這也可能就是時代的犧牲品吧［1］（P415）。趙先生對張大圣說：“在咱書院門這條街上混，仁義第一嘛，今兒你幫我，我明兒幫你” ［1］（P619）。在洛城飯店聚餐中就對晏子敬說：晏老弟，你進城若真要在這書院門混，就要有些真本事。一般要具備幾個條件：一、外貌要長得奇特；二、本人口才要好；三、手上要有絕活；四、眼里要活泛，會認人；五、基本能有小學(xué)文化就行［1］（P20）。趙先生認為，他策劃指點智能三兄弟把佛學(xué)與書畫結(jié)合、晏子敬把道學(xué)與書畫結(jié)合起來，又來了天香居周易書畫室王先生，儒、道、佛在書院門就齊備了。智能在改革開放的時代是天時，在祥光靈氣的書院門是地利，把認晏子敬為干爹而佛家與道家接合到一起是人和，占齊了好風(fēng)水嘛［1］（P643）。

但是，趙先生也明白：“反正這書院門就不是玩文化的地方，這是買賣場，打著文化牌的生意人” ［1］（P618）。他在聽了李雯對潼關(guān)演出所獲酬金分配情況后高興地說，“妹子，你做得對！一個集體要講的就是團結(jié)，發(fā)揮每一個人的力量。你沒私心，太好了。這錢就是當今的試金石，無論你站在臺子上講得再好，一見票子就貪的人，永遠弄不成事！太好了！妹子記住，錢這東西害人！”［1］（P570）這分明是作家金錢觀的夫子自道！再聽王魁匯報，見有新人宋滄海在場便輕輕說：按政策辦事，別叫底下人胡來，要吸取上回的教訓(xùn)。儼然一個公正的政府大官在批評下級［1］（P566）；即使是未能直抒胸襟，也實屬不易呵。在書院門社區(qū)趙先生為張大圣、智能、晏子敬、劉經(jīng)理等人策劃與指點，不僅被人感恩謝禮、敬請大小宴會，而且會獲得一定的股份收益。

房東劉大鵬在書院門是一個為人厚道，熱情好客，愛國守法，正氣公道的人［1］（P414）。他與趙懷仁、孫府生是同學(xué)，多年來還保持著一種純潔的友誼和交情［1］（P714）。他從一個集體企業(yè)下崗，就靠出租書院門華夏書院對門祖?zhèn)鞯拈T面房打發(fā)日子。房東倒是一個率真地旁觀者和評論家，他對晏子敬說，“你們外縣人嫽得很！”“不像城里人那樣薄情，住了幾十年，見面打個招呼沒一點人情味” ［1］（P399）。在他看來李雯做人辦事有良心、講義氣、知恩必報［1］（P856）。房東說這書院門，“懂書法能寫字的能有幾人？都是進城混飯的二道毛。想把文化當專業(yè)來發(fā)展的連十數(shù)八個都沒有” ［1］（P396）。當晏子敬對宋滄海說：“這改革開放了，社會發(fā)展得快，你沒有大的實力和掙錢的門路，別說外人，就是親兒子也不會跟上你混。你有了本事，能掙來大錢，別說跟班的，就是當干兒子、干孫子的，都排著隊找你�！狈繓|劉大鵬也說：“在這城市里混，有錢就是個爺，沒錢就是個孫子，在這兒，誰認誰哩。” ［1］（P579）

張大圣原名張富貴，是一個幾十年說書的曲藝演員，在書院門經(jīng)趙先生策劃指點，改名包裝，“每天讓書院門閑人夾上紙滿街找張大圣寫字”，沒有半年張大圣就火了［1］（P019）。他說起《陜西日報》報頭都是先后由毛主席、華主席題寫過［1］（P112）。他在說到南大街歌舞廳高消費，一壺茶幾百元，公主、小姐以色騙錢，“這改革一下子把人改得摸不著北了，這南大街跟香港一樣了，……說是搞活了，我看，是把舊社會大上海那一套搬回來了”［1］（P414）。

王魁人在中年，身材魁梧，豪爽自信、揚善懲惡。他往往幫人拉托、消災(zāi)，是按趙先生所教導(dǎo)“仁義做人，多做善事”的成為本道上的勺把子。王魁參加城中村搬遷“拔釘子戶”，擬成立民間保安公司。他尚富有正義感和愛國心，曾經(jīng)在石林博物館門口憤怒斥責(zé)“把中國人的臉丟到國外去”的“要飯專業(yè)戶”，在孔廟門前扇打“戲弄”那幾個“要飯專業(yè)戶”的老外幾個耳光，在書院門轟動一時，被閑人視為“民族英雄”【1】（P77）。

天香居易學(xué)書畫室王盺元先生70多歲中學(xué)退休教師，滿頭銀發(fā)，慈眉善目，他把易學(xué)與書畫結(jié)合起來，作畫陰陽牡丹［1］（P272）。王先生能為房東劉大鵬調(diào)理大院子風(fēng)水，能預(yù)測見晏子敬隨后要遠行。

在現(xiàn)代中國文學(xué)史上以《沉淪》《薄奠》《春風(fēng)沉醉的晚上》《遲桂花》等小說、《廣州事情》《文學(xué)上的階級斗爭》《履痕處處》《達夫游記》等散文而蜚聲文壇的郁達夫頗激賞“文學(xué)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的主張。《書院門1991》既為當代中國文學(xué)人物畫廊添了一群迥異而鮮活的人物形象，又借助晏子敬、宋滄海、趙懷仁、王盺元等而“夫子自道”，師心寫志，抒情釋憤。

（三）

《書院門1991》是中國文化百科全書、清明上河圖式的長篇小說。首先，書院門集中華民族易、道、儒、佛文化于一體。易學(xué)是中華文明之魂，強調(diào)與時俱進、順適守真、自強不息；道學(xué)是中華文明之本，強調(diào)天人合一、利而不爭、清靜無為；儒學(xué)是中華文明之心，強調(diào)修身兼濟、以道事君、貴民仁政、立德言功；佛學(xué)是中國文明之彩，強調(diào)守誡悟道、勸善懲惡、自渡渡人、涅槃更生。在人民文豪郭沫若心目中，中國文化的固有精神是“動的進取的”“注重現(xiàn)實、注重實踐的”；即使是老子的“清靜無為”，其“清靜”是“活靜而非死靜”，其“無為”則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和“無所為而為一切” ［4］（P148）；“為”前是介詞、后是動詞，即不為功、不為利、不為我而去做一切益世利人的事！郭沫若又熱情贊譽王陽明是儒學(xué)精神的真正傳人，是偉大的精神生活者，是自強不息的奮斗主義者。智能、智本、智行和尚三兄弟，以佛家服飾包裝，把在改革開放的時代是天時，在祥光靈氣的書院門是地利，把認晏子敬為干爹而佛家與道家接合到一起是人和，占齊了好風(fēng)水嘛［1］（P643）。魯迅先生曾經(jīng)說：“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薄爸袊�根底全在道教，……以此讀史，有許多問題可以迎刃而解” ［5］（P353）。道文化是中國本土生長的，三清殿內(nèi)供奉著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道祖尊神。聞一多先生認為：道學(xué)是學(xué)派，道教是宗教。順與達則兼濟天下者崇儒；逆與窮則獨善其身者崇道，可見道文化主要是屬于民間的、弱勢群體的。在書院門內(nèi)外晏子敬九仙觀抽簽、崆峒山修悟、以道士造型與書畫一體、陪同道靈仙子前往八仙庵、東岳廟祭拜，天香居周易書畫室王先生與長安劉玉琴請的風(fēng)水先生及其言說、晏子敬憤然離開書院門奔赴道教洞天福地四川清風(fēng)觀等等都是表現(xiàn)道文化諸多事象的。而聚賢堂趙懷仁先生“仁義第一，熱心策劃，幫人謀事”的思想行為，分明與書院門華夏書院積淀孔孟儒學(xué)仁、義、禮、智、信“五�！�；恭、寬、信、敏、惠“五德”；“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換位思考、推己及人；為仁由己，道不遠人；張載《西銘》“民胞物與”、《正蒙﹒誠明》“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 ［6］（P350）的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結(jié)構(gòu)和民族集體無意識有密切關(guān)系。其實，易經(jīng)學(xué)、莊老道學(xué)、孔孟儒學(xué)、禪佛釋學(xué)為支柱的中華傳統(tǒng)文化通過民間傳說、戲曲、說唱、繪畫、風(fēng)俗等文化藝術(shù)內(nèi)化、積淀為億萬百姓的精神血肉和民族“文化－心理”結(jié)構(gòu)。在沒有受到西方文化思潮和價值觀沖擊、洗腦的晏子敬及小虎、智能三兄弟、三門峽老張、河南繪畫女于松霞、小惠夫婦、渭北宋滄海與馬東等，是市場經(jīng)濟大潮中勇敢的弄潮兒，是書院門內(nèi)外走出鄉(xiāng)村用勤勞雙手、自我一技之長謀生、打拼、創(chuàng)業(yè)、逆襲的一族。

其次，是90年代初期古城西安文旅、餐飲文化的活地圖。書院門、華夏（關(guān)中）書院、寶慶塔、石牌坊、西大街城隍廟、東關(guān)八仙庵、石（碑）林博物館、臥佛（龍）寺、長安鳴犢鎮(zhèn)東岳廟；南大街海中霸、海鮮霸王樓、“桃里春”、南大街泰國城夜總會、帝豪歌舞廳、富康服裝店、北大街代代紅、洛城飯店、西南飯店、長虹飯店、鐘樓飯店、同盛德牛羊肉泡饃、東大街大華飯店、東亞飯店、古城飯莊及其名菜鳳凰展翅、葫蘆雞、韭黃炒肉絲、紅燒獅子頭；回民清雅齋、南院門春發(fā)芽葫蘆頭、案板街通宵食堂、快活樓飯店、東郊金花飯店、東關(guān)雞市拐羊血泡饃、西后地水盆羊肉與蛐蛐火鍋、二（府）莊街粉湯羊血、高新路大香港、西安人民大廈宴會廳、長安路唐樂宮、西安賓館、大眾浴池、解放路通宵浴池珍珠泉、德懋恭水晶餅、西大街同仁堂藥鋪、南門外松園川菜、南天門夜市烤肉、建基泡饃、蒲城水盆羊肉、童家臘牛肉、金家燒雞、辛家胡辣湯、鄭州臭雜肝、關(guān)中然面、鍋盔、坨坨饃、面辣子、牧豆油潑面、西府岐山面、華陽吊子湯、肯德基等等。

再次，作家借助宋滄海所見所聞，述說、介紹現(xiàn)代攝影技術(shù)。明星發(fā)廊東影廠專業(yè)攝影師為晏子敬所照相，不禁喝彩真美，無論是用光、人物構(gòu)圖、人的眼神，各方面都是一流的人物照［1］（P580）；海鷗120相機、臺雅西卡135相機。人物像講究的就是光影造型，越單純，就越能突出人物的個性［1］（P673）；宋滄海等到下午日頭快落的時候，來拍幾張逆光的反差大的剪影照；宋滄海說如果把在房東院子飲茶的場面拍下來，將來可以參加民俗攝影展、英雄會攝影展［1］（P700）；宋滄海跟隨張大圣參加“筆會”現(xiàn)場攝影、拍攝張大圣書法作品結(jié)集，創(chuàng)辦攝影工作室。

其四，中華煙、酒、茶文化，在大大小小的聚餐、聚會、娛樂活動中，僅就酒品而言就有杜康、太白、紅西風(fēng)、汾酒、茅臺、郎酒、五糧液、二鍋頭、劍南春、人頭馬洋酒、秦川大曲、長安大曲、黃寶雞（啤酒）、河南張弓大曲與寶豐大曲、老榆林、華陽金泉大曲等等。時尚香煙則有紅塔山、中華煙、羊群牌煙、好貓、猴王等等；中華茶文化，僅就茶品而言就有西湖龍井、安溪鐵觀音、極品觀音王、福建崖茶武夷山大紅袍、英式立頓紅茶、臺灣高山茶、商南毛尖、信陽毛尖、紫陽毛尖、三炮臺、苦丁茶等等。

其五，戲劇、曲藝、影視、詩詞、歌曲、時尚家電及服飾等等。長安韋曲馮所長與劉玉琴老母親喪事上對戲劇藝術(shù)、風(fēng)水文化的集中述說，以及秦腔《柜中緣》《斷橋》《三娘教子》《三滴血》《祭靈》、七歲紅與鄖良生混唱《五典坡》、孫哲中唱《駱駝嶺》、豫劇《彩樓記》《朝陽溝》、歌劇《洪湖赤衛(wèi)隊》、商洛道情《一分錢》、現(xiàn)代京居《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武打片《霍元甲》《少林寺》、黃梅戲女皇馬蘭、電影明星王丹鳳、詩歌白居易《琵琶行》“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杜牧《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孟郊《登科后》“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詠梅》《赤壁懷古》《長征》；歌曲《人說山西好風(fēng)光》《志愿軍軍歌》《英雄贊歌》《唱支山歌給黨聽》《血染的風(fēng)采》《今天是個好日子》《春天的故事》《茉莉花》《三套車》《西班牙斗牛曲》，以及自撰吟《崆峒山賦》、九藝社；而當年流行的家電、服飾之類黑白海燕電視機、單缸海鷗洗衣機、山丹丹洗衣粉、冰峰汽水、德華齋石頭鏡、女士“兵馬俑”發(fā)髻、電子手表、魔方、海鷗120相機、臺雅西卡135相機、摩托羅拉漢顯傳呼機、翻蓋移動電話、奔馳600、金利來牌西裝、老人頭牌皮鞋、“普及九年義務(wù)教育”、港商收古董、錄像《人與獸》、金庸武俠小說、盜版書《玫瑰夢》《紅繡鞋》等，以及著名書法家張大圣說起《陜西日報》報頭都是先后由毛主席、華主席題寫過的［1］（P112）。也無不為幾代讀者喚起或留下一個時代的記憶和印象。

（四）

《書院門1991》泱泱百萬言，分上、下卷，共計37章，以晏子敬離開華陽故鄉(xiāng)來在書院門寫字謀生、感情離合蟬變的一個春秋為經(jīng)線，先立主干，統(tǒng)絜全篇；以晏子敬西行平?jīng)鲠轻忌叫薜牢蛘妫槐闭饔芰止�牛娃撰書新修祠堂碑文、陪伴道妹靈仙子赴東關(guān)八仙庵、終南山東岳廟道家福地參拜；宋滄海為首“黃河萬里行攝影”團隊一行5人為母親河拍攝系列風(fēng)情照片創(chuàng)作；馮所長夫婦長安韋曲為老母喪葬、貴子滿月紅白喜事；李雯、程大頭西安市古城文化演藝公司臨潼、潼關(guān)、咸陽諸地演出活動等等為緯線，以晏子敬、李雯、王魁、聚賢堂趙懷仁、房東劉大鵬、酒鬼孫府生、大漢書店劉經(jīng)理、天香居易學(xué)書畫室王先生夫婦、著名書法家張大圣和演藝名角七歲紅、農(nóng)民書法家老張、智能、智本、智行三兄弟、小惠夫婦、青年畫家于松霞等等大大小小的聚會與飯局；易、儒、道、佛、茶、酒、詩、書、畫、戲、樂、餐飲文化等民間人文風(fēng)情習(xí)俗；以及李雯與晏子敬、孫府生、雷老板、王處長、徐總等，小惠與小王、王魁，劉玉琴與馮所長、鄖良生的感情糾葛為脈絡(luò)血肉，因枝振葉，開闔自若，騰挪跌宕，演奏出一部雄渾激越、震撼人心的交響樂曲，抒寫出一部時代大魂與個性小魂相融合的“無韻之離騷”！

《書院門1991》猶如托爾斯泰小說《戰(zhàn)爭與和平》卷端借助安娜﹒舍雷爾的晚會、左拉小說《金錢》卷端通過薩加爾一天的活動就交待主要故事并讓主要人物登場亮相；也猶如茅盾《子夜》卷端借助吳公館中吳老太爺喪事、柳青《創(chuàng)業(yè)史》第一部卷端通過郭世富造大屋“立木房”喜慶場面來交待主要故事并讓主要人物登場亮相；康鐵鈴先生《書院門1991》卷端第1章洛城飯店宴會、九仙觀抽簽等活動，就讓書院門華陽教師晏子敬、聚賢堂趙懷仁、擺攤寫字的河南老張、幫人拉托與撈人消災(zāi)的王魁、大清遺少孫府生、六原縣劇團秦腔演員李雯、書法家張大圣（富貴）、三輪車夫小虎等三教九流的主場人物登場亮相了。

《書院門1991》猶如古典小說《紅樓夢》一樣，在描寫一次次、一場場大大小小的聚餐飯局、飲酒喝茶場面中，表現(xiàn)和塑造不同性格的文學(xué)形象。第1章先后兩場聚餐中，既借助孫府生、晏子敬等人物所見側(cè)面描寫出年近“知命”、黑瘦猴相、仙風(fēng)道骨的晏子敬，裝飾時尚、漂亮俊美的李雯的肖像；又通過人物語言描寫表現(xiàn)出趙懷仁的熱情盡地主之誼，精心幫人謀事、孫府生的滿腹經(jīng)綸，癡情嗜酒、王魁豪爽自信、揚善懲惡等等［1］（P021）。第21章晏子敬、智能在榆林神馬郭家村為唐“汾陽王郭子儀”后裔撰寫新修祠堂碑文期間與能人煤礦老板郭牛娃子夫婦、村會計一個家宴場面，既再次彰顯出晏子敬的純樸正義、積極向善的人品與非凡識見及才情，又表現(xiàn)了郭牛娃夫婦為富而仁、慷慨解囊、東修祠堂、西建學(xué)校、造福桑梓、振興鄉(xiāng)村的一代新型農(nóng)民形象［1］（P357）。

偉大詩人郭沫若在《論節(jié)奏》一文指出：文學(xué)的本質(zhì)是有節(jié)奏的情緒的世界，節(jié)奏是情緒的表現(xiàn)；詩歌有兩種歌調(diào)，其一是“鐘聲”，先揚后抑，初撞鐘時聲響最強，漸漸而弱，此謂沉郁調(diào)；其二是“濤聲”則先抑后揚，浪花初起時遠小弱，漸漸翻卷地愈來愈近、愈大、速度愈快、聲響愈強，然后奮力沖向海岸，“嘩啦”一聲巨響，摔個粉碎。詩人把“濤聲”譽稱為猶如聽軍歌、軍號、軍鼓時使人振奮的“鼓舞調(diào)”［7］（P357）。《書院門1991》卷端沒有《白鹿原》“白嘉軒后來引以為自豪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女人”式開頭、結(jié)構(gòu)上沒有《白鹿原》式的前緊后松、卷末沒有《白鹿原》式因黑娃被鎮(zhèn)壓、鹿子霖被嚇失禁失憶而死的灰暗消沉；語言上也沒有描寫半世紀前事而用“趨同”“意向”［8］（P219）之類頗時尚詞語�？佃F嶺先生《書院門1991》全書由主人公晏子敬離開商洛山地到古城謀生低調(diào)起筆、經(jīng)崆峒山修性悟道及造型包裝，借助自我學(xué)養(yǎng)和書法特長在華夏書院門前擺攤寫字、在“觀天處”寫字與外賓合影期生意最紅火、卷末突如其來的李雯的墮落與背叛使晏子敬憤激不已，毅然決然離開喧囂古城奔赴道家洞天福地四川遂寧市清風(fēng)觀而去！如此昂揚向上、精彩有力的“豹尾”，其律呂節(jié)奏分明就是“鼓舞調(diào)”，它猶如滾滾巨浪，濤聲震天；它酷似正大高妙的黃鐘大呂，振聾發(fā)聵，足以明道警世！《書院門1991》以極其宏大而嚴謹?shù)乃囆g(shù)結(jié)構(gòu)，既創(chuàng)造性地構(gòu)筑出一座燦爛輝煌的藝術(shù)宮殿，又充分彰顯出作家構(gòu)思與駕馭長篇小說藝術(shù)的非凡才華和能力！

（五）

《書院門1991》的敘事方面創(chuàng)造性吸收民族傳統(tǒng)“話本”化、“評書”體小說元素，既采用全知型“第三人稱”敘事，又多以主人公晏子敬所見所聞所感表現(xiàn)書院門內(nèi)外人們的社會生活與心態(tài)意緒。作家分明沒有受“非主流”“非意識形態(tài)”思潮侵擾，依然替人民大眾著想與代言。而作品中沒有大段的、靜態(tài)的景物描寫與心理描寫，人物語言描寫也往往是魯迅、賈平凹小說式的在敘述人物活動的過程之中帶出來的，諸如卷端晏子敬來到鄉(xiāng)黨劉小虎租房院里有關(guān)初進城打拼生活情景的對話［1］（P006）、第16章開篇趙先生與張大圣關(guān)于書畫市場與堅持書院門文化傳承底線的議論［1］（P269）、第21章晏子敬、智能與榆林出資修郭家祠堂建學(xué)校的煤礦主郭牛娃夫婦關(guān)于致富行善、造福鄉(xiāng)里的對話［1］（P433）、第36章在八仙宮晏子敬與靈仙子有關(guān)進院修悟以及李雯的對話［1］（P867）等等。

《書院門1991》的小說語言極富于陜西東府地方特色、鮮活在民間唇舌之間口語化、生動活潑而幽默風(fēng)趣、酣暢淋漓而又極富于藝術(shù)表現(xiàn)力。諸如富于人生哲理的民間俗語、警句、格言：人干哪行都不容易、這世上沒有好干的事，沒有活得輕松的人、樹挪死，人挪活、“人活著就是活娃哩嘛”“出門由事不由人”“自古英雄出少年”、吉人自有天佑、“牛都滾坡了還在乎牛鈴哩”、掙人家的錢，操人家的心、舍命陪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禮多人不怪呀”“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有錢使得鬼推磨、賣石灰的見不得賣面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這貓只要敢動真格的，老鼠還是能逮住的”、官油壯捻子、掌柜的、寡婦磨娃哩、吃虧是福，舍才能得、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天下世事就是靈慫蒙瓜慫、“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應(yīng)人事小，誤人事大”、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事得有竅道、“好朋友明算賬”“肉爛都在一個鍋里哩”“三碗面湯，頂一碗拌湯”、入鄉(xiāng)隨俗、睜只眼閉只眼，放著清白裝糊涂；歇后語：姐夫關(guān)門夾了小姨的奶——巧了、叫花子拜年——窮講究、真是磨道里找驢蹄痂——尋事哩、柿樹上結(jié)軟棗——碎柿（事）、精屁股攆狼——門門膽大不知羞、鐵公雞——一毛不拔、火星子燒毬——爆了、豫調(diào)變秦腔——改頻道了、狗看星星——一臉茫然、紅蘿卜調(diào)辣子——吃出看不出；把洗說成“擺毛巾”、把離開說成“揭瓦”了、把厲害說成“歪火得很”、把吃好說成“咥飽”“媽的腿”“碎女子”、外頭人（夫）、屋里人（妻）、“摸不著北”、急得跟攆狼一樣、忙得跟馬似的、干指頭蘸鹽哩、鐵公雞一毛不拔、老虎下山一張皮、嚇得尿一褲襠、咥大活、毬咬腿、三天兩后晌、大翁、板柜、跟前（附近）、騷情、皮干、財迷、瞎慫、瓷慫、慫式子、爛慫貨、放血（出錢）了、瞌睡遇上枕頭了、把人腳都跑腫了、把人跑得快散架啦、看盡了人的眉高眼低、黃土把人迷成土地爺了、老狗凈記得陳年事、狗眼看人低、人心繚亂、一肚子壞水水、啥都不彈嫌、見人稀拉、對咧些，再甭說了、摳摳掐掐抻不展、摳掐、嗇皮、細發(fā)得很、眼皮子扎勢、試火、過事、打點、擺平、認卯、嫽扎咧、耍大了、日塌了、日弄客、調(diào)和（料）、硬貨（錢）、陜西然面、鍋盔（饃）、嫽人、歪人、混混、潑皮、犟慫、靈慫、瓷慫、賊娃子、二桿子、吼亂彈、諞閑傳、全歡、捻弄、指撥、揭瓦了、不知咋向、借坡滾驢、一來二去、滿身虛水；作家自創(chuàng)特色語匯：特得很、城里女人就是潮（時尚）、編凱子、抱著財神的腰，還發(fā)愁沒財路、吉人自有天相、把人搞得摸不著北了、亂成馬了、忙得跟馬一樣、餃子就酒，越喝越有、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敲鑼賣糖，各精一行、胡叫亂答應(yīng)、滾刀肉皮厚、指佛吃利、修道悟真、攘制人、媽的腿、媽的頭，等�！稌�院門1991》極富特色的小說語言，不僅僅使得長篇小說兼具古典名著《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紅樓夢》之語言明快、口語化強、詼諧風(fēng)趣、生動活潑、妙語連珠、雅俗共賞，而且拯救、激活和豐富了陜西東府方言儲存�？迪壬�獨辟蹊徑、別具一格的文學(xué)語言，讀來令讀者耳目一新，心曠神怡，也給當今文壇增添了一道大美而靚麗、最炫民族風(fēng)之當代文學(xué)景觀！

“鐵心矢志，著古城三部曲；峻嶺崇山，立仁德百萬言”，此聯(lián)語是筆者初讀《書院門1991》有感而發(fā)所自撰的。被梁啟超譽稱為“清學(xué)開山之祖”的顧炎武在《與人書》中把輾轉(zhuǎn)拼湊資料著述者斥之為“廢銅充鑄”；而把“第一手資料”著述者譽之為“采銅于山”�？佃F嶺先生創(chuàng)作素材堪稱“采銅于山”。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花甲耳順之年的康鐵嶺先生之所以能夠“舉重若輕”地推出“堪稱宏大敘事歷史紀念碑式”［9］（P01）數(shù)百萬言“扛鼎之作”，就在于他有著極其豐富而傳奇性的人生閱歷、勤奮而又善于觀察、體驗、分析、研究社會生活；從古城三教九流市井生活中獲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chuàng)作活水源泉。作家是性情中人，是人生有心人，又有晏子敬般寫日記、勤動筆寫筆記的良好習(xí)慣。他把六十多個春秋酸甜苦辣、成敗悲喜、愛恨情仇之自我生命體驗，所見所聞、所感所思，猶如唐詩人李賀那樣“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思考、記錄并予以詩性化， 讓讀者們借助他筆下人物的行動、言語走進書院門內(nèi)外的平民市井生活中，感受人們價值觀的潛移默化、社會的變革、時代的變遷�？佃F嶺先生善于創(chuàng)造性地繼承古典小說藝術(shù)于結(jié)構(gòu)、人物、敘述、語言諸多經(jīng)驗，創(chuàng)作出極富有現(xiàn)代意識、現(xiàn)代都市生活題材的數(shù)百萬言的史無前例的三部曲式長篇�！稌�院門1991》就彰顯出作家“舉重若輕”、自覺融匯《紅樓夢》式世態(tài)人情小說、《儒林外史》式“公心諷世”小說、《鏡花緣》《圍城》式“以小說見才學(xué)”［10］（P158）等于一體的出類拔萃的奇葩才學(xué)與情趣�？佃F嶺先生以其長篇小說巨制“古城三部曲”必將雄辯地表明，他是繼賈平凹、陳彥等之后的“商洛才子”、極有潛力的小說家。

參考文獻

（1）康鐵嶺著《書院門1991》［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7月版；

（2）魯迅著《漢文學(xué)史綱要》［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8月版；

（3）劉可風(fēng)著《柳青傳》［m］ 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6年1月版；

  (4) 郭沫若著《論中德文化書》［J］《郭沫若全集》［m］，（文學(xué)編）第15卷，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0年7月版；

（5）魯迅著《1918年8月20日致許壽裳》［J］，《魯迅全集》第11卷，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1年版；

（6）北大哲學(xué)系著《中國哲學(xué)史》［m］ 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4年10月版；

（7）郭沫若著《郭沫若全集》［m］，（文學(xué)編）第15卷，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0年7月版；

（8）陳忠實著《白鹿原》［m］ 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3年6月版；

（9）魯迅著《1918年8月20日致許壽裳》［J］，《魯迅全集》第11卷，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1年版；

（10）李星著《舉重若輕的社會歷史畫卷》（序）［J］，《書院門1991》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7月版；

（11）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1年8月版。

編輯：金苗           責(zé)編： 王越美          終審：張建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