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寫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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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北寫生5

不記得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一個白發(fā)挓挲的老者頭像瞪眼撲面而來，心靈被震撼，不能不走近，原來是一幅畫，竟奇怪地聯想到石魯，看題款，果然就是石魯。我沒見過石魯，也沒見過他的頭像，卻見過他的畫，道聽途說過他“瘋”了以后的故事。眼面前的這幅《石魯》肖像，水墨的寫真，卻帶著版刻的立體，又附著了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油畫人物的那種夸張的神情與底蘊。當時身邊站立了位高人，指說《石魯》比現實中的石魯更像石魯。所謂畫人面易，畫人骨難，畫人魂難上加難。畫上的《石魯》，形神一如，瘋勁十足，逼真中“逼出”魂魄，瘋相的背后，是欲訴還休的人生悲情，非大手筆，不能為也�！妒�魯》出自誰手？畫家楊佳煥也。

仰慕楊佳煥已久，神會總代替不了神往。2009年逼近立秋之日，天公作美，涼風習習。受朋友指引，終于走進楊佳煥畫室。主人佳茗以待，我卻顧盼四壁，醉看人物花鳥，良久不能回過神來。先是向《鄧小平》行注目禮。這位改革的總設計師就那么坐著，那樣舒適，那樣從容，那樣泰然自若。左手舒展著，輕放扶手之上，自信就在他的掌心，即使不握，也有力量聚集；右手伸展著，輕舉半空之中，意志表達淋漓，氣魄顯現無遺。氣閑于神定，神定于目宇，王者風范撲眼而來。左顧是《齊白石》，右盼是《晏濟元》。我不驚嘆兩位大家壽者相的惟妙惟肖，也不驚訝兩位大師智者相的栩栩如生，我卻驚訝畫作者的匠心獨具與“別有用心”，使筆下人物的精氣神滲透于筆墨，而凝聚于骨骼。逼真只需要技巧，匠心卻需要“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藝術感悟。我等晚輩無緣識得大師尊顏，卻有幸讀得大師筆下的傳世之作，感嘆只有楊佳煥筆下的齊白石才配得齊白石畫集里的那一幅幅傳世之作。更為美妙的是，在齊老的雪髯鶴顏之后，點綴著兩株亭亭玉立的富貴之花，其鮮明的象征意義釋放出更為鮮明的畫面主題：藝術大師的富貴且壽是天之賜，得其所哉，所以善哉！

春風鵲華圖

坐下品茗后，才真正走近了楊佳煥。他似乎是為了畫畫才誕生的，所以他的履歷訴說的是追求的固執(zhí)與宿命的皈依。他出身農門，身上沒有遺傳的藝術細胞，卻有遺傳的樸實、善良、聰慧和勤奮。他得到了一本連環(huán)畫，愛不釋手卻又不能不物歸原主，就拿起筆，“照貓畫虎”起來，他要用自己的筆復制一本連環(huán)畫。這是異想天開，卻也是鬼使神差，使他在樂此不疲中不斷地滋生畫畫沖動，又在沖動中享受著畫畫的樂趣，釋放著畫畫的天賦，覺悟出畫畫的天機。他喜歡鳥語，卻不和鳥說話，只醉心于把鳥語畫在紙上；他喜歡花開，卻不輕易折花，只熱心于畫花，畫出來的畫幾可亂真。左鄰右舍的喜怒哀樂常常出現在他家的門墻上，同學老師的千姿百態(tài)常常出現在他的作業(yè)簿里。他畫雞，畫鴨，畫樹梢上筑窩的喜鵲，畫風刮歪了的婀娜柳枝，畫天邊花兒一樣的云朵或影兒一樣的老鷹。上物理課，老師讓他畫撬杠的模型；上化學課，老師讓他畫實驗的試管。村里老人沒有錢照相，就讓他畫像，他求之不得，很是認真。有個老人看了他的畫像，興得拐著小腳走了十里坡路，就為了給他一個麻餅的酬謝。有一家死了老人，才聽說楊佳煥會畫像，告訴他，他不拒絕，也不害怕，畫成了頭臉，唯獨沒有眼睛。叫來了死者女兒，他才把眼睛給補上。村人不懂藝術，卻都嘖嘖稱羨：“你看這娃靈的！”

秋實

1981年，靈娃楊佳煥考入西安美術學院附中。這是人生的起程，也是一個畫家的起程，此中的魚龍變化，盡在畫筆的施展了。畫畫是坦途，也是險途；是順境，也是逆境。由附中而本科，八年辛苦，八年收獲，八年抹不去孜孜以求的記憶與發(fā)自內心的感恩。他總是念念不忘曾經耳提面命的老師們，他們的名字和他的畫作一樣融入了沸騰的血液，鑄造而成一尊尊心靈的雕塑，他們是劉文西、陳忠志、陳光健、劉永杰、張立柱、楊曉陽等。提起這些人的名字，楊佳煥的雙眼里，飽飽地含著熱淚。我看到了他速寫的《劉文西》，他是心中先有了敬仰才有了速寫的沖動，也是心中先有了感恩才有了創(chuàng)作的源泉。畫面不鋪張，線條不修飾，動態(tài)不失于穩(wěn)定，靜態(tài)不失于呆板，筆意淡淡的，筆情濃濃的，師者的風姿、風采、風骨表達得酣暢淋漓。還有那幅《楊曉陽》，身后是云卷云舒，眼前呢？那傲物、傲世、傲對人生的“不可一世”，活靈活現，使人忍不住要抒情朗誦毛澤東的詞句：“橫空出世，莽昆侖，閱盡人間春色！”楊佳煥是理解了乃師，所以才有了乃師“橫空出世”的畫像嗎？

旅途不盡坦途，畫途也非窮途。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989年，楊佳煥步出校門。時勢驅使了他，也限制了他，使他不得不寄身了一家國營企業(yè)，做著美工的行當。國企走下坡路，他的命運也徘徊在了十字路口。其后的艱苦之旅，真是一言難盡。他不道其苦，盡道其樂，說這是足夠一生享用的財富。他是享用了這筆財富，有他一幅又一幅的人物、花鳥作證。也是這筆財富羽化成蝶，才有了敲開高等學府之門的底氣和資本。藝術之門豁然洞開，火紅之日冉冉升起。朝霞萬朵，錦繡成堆。他的人物、他的花鳥不斷參展，不斷獲獎，既登堂入室，成了高雅場所的高雅點綴，也入鄉(xiāng)隨俗，成了富貴人家的富貴標志。饒是如此，楊佳煥本色依舊，不擺譜，不傲慢，不孤芳自賞�！芭f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边@才是他人物花鳥的生命力與魅力所在。

茶越喝越不知了滋味，畫越談越解了三昧：我想我是遇到真人了。自古道：“是真才子自風流。”不用這句話，不能理解楊佳煥真性情與大才情。他坐著，拿一個宜興壺，坐相那么儒雅；他說話，亢奮有度，智慧無痕，風趣里有激情，有機敏，有抱負；他畫畫，道法自然，又不拘泥自然，既發(fā)揮得恰到好處，又揮灑得游刃有余。他使我想起了莊子，更想起了莊子的兩篇寓言：《庖丁解�！泛汀遁啽忭捷啞贰Ｋ�是庖丁，他是輪扁。他胸中有花鳥，有人物，筆下的杰作只是胸有成竹的再現。所以，他寫生不起草稿，寫真不限真人，鳥兒在他的筆下展翅，花兒在他的筆下怒放，人物在他的筆下重生。“管卻自家身與心，胸中日月常新美�！彼�以，他的畫不停滯，不落俗，不重復。天假其才，心到手到，得心應手，幾乎每幅畫都一氣呵成，只看一眼就知道姓楊名佳煥了。畫畫到了這境界，那就是化境，那就只能“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編輯：惠茹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