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慶 

壬寅九月壬寅日，師興邦壽百羽化，余正拜于靈前，泣涕曰：“弟子豈敢妄評師生平功業(yè)，違幼不誄長古訓，唯敢銘文記恩也。"奈喪亂不及援筆，延宕至七。

昔初入門墻，值丁酉榴花紅漫之月。時問學有三皇女媧之惑。環(huán)城而望之，唯石府最宜請誨，乏人薦引，徒喚奈何。恰石府弟子者啟舟賈公來舍索書，愿引往之。擇吉日，赍束脩孔禮，晉于師堂。值師午憩，恭立不敢落座，若楊時之于程門。久醒，雖鮐背，清明若神。開示曰：華胥女媧，實影史誠可信也，略仰韶時人。其神話乃人格之神化哉。薦讀《華胥國》《驪山女媧文化論文集》《黃帝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討論會文集》三書。提示曰：宜尋姜寨青蛙圖騰與驪山女媧奉敬二者之聯關內遂耳。再若究深，當索尋《史記》《山海經》《路史》諸籍。此初促膝，盡釋拘泥。相與扺掌而談，不知夕影之入窗，興未盡而惜歸。

俾余之行止尤深者二：一者，師尤尊師�？脊庞茸鹣呢荆�金石法書尤尊沙孟海；另者，師性清以廉剛，皎然若孩童。敘曩者，輔以手勢比之，真性情也。其能數啟帝之棺槨，常見淫琳瓊而增睥睨，偶取窖之青銅欣逢存銘文而勁起舞，快哉，樂哉，懿德以行世。且教余曰：欲學稽古，先學古人；宜賤黃金若糞土，守己身潔如玉。將別，余請拜其書門，則緩應：但觀爾書品酌定。

青陽逼歲除，不日將年矣。將以何書體應師入門之察？半載思忖不能定定。終應策有二：一，篆“黃金如糞土，肝膽硬如鐵”十字，既彰師性之剛，又溫師訓之箴；二，撰書聯予師，既賀春加祚，又表余駢對之善。迨年前祭孔曰，赍年節(jié)四色并書共與小龍呈于師堂。但見書，師形喜于聲色，即命孫女懸于廳堂張政烺篆旁。余知師意，即行拱手拜師之禮。未幾，師命新燕展紙于案，書“萱草長茂”四字回贈。余并告曰，旦日將往咸予劉光蕡后人書，嘉其續(xù)關學余脈之懿行，師稱善。此間，共品書事。話其師沙翁之軼事；褒其師沙翁宏闊悍霸、跌宕恣肆之書風。共識者，唯沙翁書之所以能名世望，賴匯三才之大智支撐耳。師道：“書雖小道，成者不盡在器藝，而在得道。莊子云鹍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是勢也，成書者在志道高遠也�！睅焽冢簩W書宜重勢。論書勢，蕭丞相有完論。學沙翁，宜學其鯤鵬遠志，得其氣勢貫耳。有頃，師引余于張政烺篆旁較之，嘉張中鋒之規(guī)矩，譽張落筆之果定，正余細節(jié)之急就，曰：“二書雖等齊，張勝在積功之久耳。”越明年，三四月間，新燕亟來電云：祖手病，實難為書，望余書數紙，以資她用。余知再得師親書殊難矣，彌珍前賜。

師手不能范，尤寄望于口喻。乙亥春，余將獻何書以乞師教，是又難題。思之良久，擬備二書：一書，共平凹先生合印賀春掛歷；另書，篆“垂功名于竹帛”七字。擇年前拜孔日共同門啟舟獻于堂前。師納二書，指“垂”語出《漢書·張禹傳》。此時，師門勝喜，話題多繞師蓉城獲終身獎事。余想，若今書"蒼龍日暮還行雨，老樹春深更著花"聯獻師，無乃熨帖歟?三人盡歡，時獻茶，時捧獎合影。啟舟有心，刊此照于《周文化考識》作封為記。

余友孫強者，好人文史典，尤長法書，以為立身。知余入學石門，亦有從石之愿。余告之，望其備書待緣。余早歲藏有漢瓦當真拓二紙，願舍其一于孫作書而為獻禮。孫篆"福壽"二字，輔以"青山有雪存松性，碧空無云稱鶴心"十四字行書裝裱備之。余以另一紙，篆"大壽在德"四字亦裝裱備之。

庚子年祭孔日，二人共赍束脩賀書諸禮拜于師堂。是日，師雖年壽行緩，仍執(zhí)師禮受之。師指二書之出典，更嘉孫具書家之稟賦。師居中正坐，孫側立，正照留存。光陰荏苒，又至辛丑年。是年疫日重，四下禁行，仍思師日切，如縷不絕。年前，竟攜孫強逾門崗潛入師門，獻弟子節(jié)禮并春聯。忍見室堂晦暗，師垂垂老矣。師欲起身，奈孫強與余共扶而不能立。三人暗嘆，師命如風中燭火或將不久矣，垂淚與新燕辭別。

越明年又年，疫仍不去，路障益繁，余又殘邁，祖墳尚不能祭，親幾殊少謀面。除夕將夜，忽念師堂可有春聯？師無恙乎？悔恨因疫而險鑄大錯，隳我年年拜師禮數。急書偉人詩句代春聯，忙置節(jié)禮速獻于師前。師昏睡，已不分昏冥，更不知壬寅為何年。余撫其手，擦其臉，與新燕對視無言。坐久，悲不自勝，獨移廳堂，見五載前余贈書落塵，欷歔悲嘆。再十月，壬寅子時忽有來電，知師已升天，此夜無眠。

思既往，憶尊顏，涕泗滂沱，哭辭成挽聯：“興邦二考垂青史，夏鼐一源昭國光"。東方既白，匆匆書之，遂共與孫強、濟舟、石家子孫齊哭于靈前。失師之慟，無所慰藉。其后，不知何人將余舊書中堂復移于師靈前，似代余為師守靈，戚戚于心，涕零稍安。

編輯：衛(wèi)衛(wèi)           責編：  姜瓊         終審：吳漢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