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集的地形地貌，之于我，實在是過于眼熟，算不上多么特別。其因在于，它和我的家鄉(xiāng)，幾乎別無二致。半山半塬，亦坡亦壑。山無險峻，無棱角，圓滾滾，胖乎乎，頗像肥碩的腦袋；塬不規(guī)整，斜躺著，忽高忽低，忽凹忽凸，窄長者，仿佛兀自站立的瘦驢；寬闊者，宛若大力士厚實的脊背。坡斜斜的，時而扭著腰身，時而歪著脖頸。坡下是幽深的溝壑，一道流水，或在夾擊中扭捏流淌，或在堵截中靜止酣睡。那片聚集的汪汪水面，站于溝岸俯瞰，藍得晃眼，仿佛一塊掉落的藍天，飄落到了溝底。 
　　然而，如此熟悉的地理環(huán)境，為何能引我以欣悅，惹我以醉意？思之再三，我終于頓悟。云集，是在尋常中再造的奇崛，是在粗布上織造的錦繡。這一創(chuàng)造本身，不但賦予土塬土溝以別樣的氣質(zhì)和靈魂，而且?guī)Ыo世人以深刻的精神啟示：只要巧妙構(gòu)思，精心謀篇，石頭可以化為石雕，土坷垃可以化為金蛋蛋，平凡可以磨礪為卓越，荒蕪可以升華為仙境。 
　　渭北的地表其實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人心，是人對它的深情還是薄情。土還是土，地還是地，塬還是塬，溝還是溝，只因地表之上的布置與栽植的相異，便呈現(xiàn)出姿色的差別：有的像風情萬種的少婦，有的像皮粗肉糙的老嫗；有的像風度翩翩的白馬王子，有的像衣著襤褸的邋遢乞丐。 
　　云集無疑屬于前者。它有壯漢的雄性之體，又有少女的婀娜之態(tài)，更有君子的高雅之風和歌伎的輕佻之韻；它是陽剛的，又是陰柔的；是張揚的，又是內(nèi)斂的；是靜謐的，又是涌動的；是透明的，又是曖昧的……多種相互沖突的元素，相融相協(xié)，從而使云集變成了一個復雜的集合體。 
　　云飄來，又散去，來去隨意，從不理會人的表情和心情。云時而像失戀者郁郁寡歡的孤影，清淡而又哀傷，欲哭而又無淚；時而像一群頑劣孩童的戲耍打鬧，你追我逐，你哭我笑，你捉迷藏我打架；時而像鄉(xiāng)民蜂擁而至的趕集，從四面八方呼嘯而至，熙熙攘攘，大呼小叫，一有風吹草動，就擠成一團湊熱鬧……云無定性，更無自己的主見，一味地聽命于風的教唆，風的方向，就是云的去往。 
　　云是動的，草木是靜的。樹梢和草葉，也許會在風的撩撥下左右搖擺，但其主體卻不會稀里糊涂地跟上風跑。草木戀著泥土，泥土也喂養(yǎng)著草木。草木心里明白，它一旦與泥土切割，生命就會戛然而止。云集之大美，美在草木而不是云絮。云是膚淺的，是見異思遷的，但草木卻是深刻的，一旦定居于此，就以身相許，矢志不渝。 
　　樹、草和莊稼匯聚成綠海，讓云集顯得碧濤洶涌而又含情脈脈。樹有粗有細，有高有低。身形各異的樹，彼此不傾軋、不歧視，亦不排斥，而是相伴而生、相輔而長，或像列隊的士兵，整齊劃一；或像撒潑的巫女，披頭散發(fā)。有的樹，像古稀老人，飽經(jīng)滄桑；有的樹，像驍勇悍將，怒發(fā)沖冠；有的樹，像襁褓里的嬰兒，懵懂可愛；有的樹，像待嫁的新娘，楚楚動人。樹不攀比，開花的開花，結(jié)果的結(jié)果。哪怕無花無果，亦不卑不亢。鳥立枝頭鳴叫，蟲藏草間覓食，無數(shù)的草，蓬勃著、彌漫著，將一棵棵的樹簇擁。在樹面前，草很弱很小，但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綠，像填空那般，才使云集的大綠，既毫無破綻，又無邊無際。 
　　一塊塊的田疇，在翻騰的綠海中，仿佛一座座幽靜的島嶼。麥苗與苜蓿，沐浴著光亮，無憂無慮地享受著遠離凡塵的幸福。 
　　清晨是被鳥鳴叫醒的。那些鳥兒，像拉家常似的，在窗外嘰喳不休。 
　　我是喜歡云集的，喜歡它的靜和凈。因為靜，我的耳朵才能毫無阻礙地接收到來自鳥兒的問候；因為凈，我深陷紅塵的心才能洗塵脫欲，回歸曾經(jīng)天真的本性。

編輯：慕瑜